她朝我走過來。
一步。
兩步。
三步。
我忽然看到她腳上那雙拖鞋。
灰色的,鞋面上有一隻兔子。
我整個人一下僵住,我沒有買過這雙拖鞋。
我盯著她腳下。
她走了兩步,發現我沒反應,也停下來。
「怎麼了?」
我慢慢抬頭。
她的臉沒有變化,聲音也沒變。
我問:「這鞋哪來的?」
她低頭看了一眼,「什麼哪來的?」
「你腳上的鞋。」
「我的啊。」
「不對,你沒有這雙。」
她笑了一下,「我一直穿這雙。」
我沒說話。
她把水杯放下,「你是不是還沒緩過來?」
我開始往後退。
「你別過來。」
她皺起眉。
「又怎麼了?你別嚇我啊。」
「你沒有這雙鞋。」
「我有啊。」
「你沒有。」
「我一直都有啊。」
她說完以後,屋裡的燈閃了一下。
真的就一下。
亮了。
暗了。
再亮回來。
可我整個人已經徹底麻了。
她看著我。
「你怎麼又開始了?」
後面的話我幾乎聽不見,我轉身就往門口跑,這次門一下就開了。
外面是客廳。
沙發正常。
茶几正常。
玄關那雙我白天穿過的鞋還在。
我拉開大門,樓道也是正常的,聲控燈被我腳步震亮,帶著一點灰塵的昏黃色。
我一路衝到電梯口,電梯正好停在十二樓。
門打開,裡面沒人。
我進去以後瘋狂按一樓,門合上。
數字開始往下跳。
十二。
十一。
十。
九。
我盯著上面的數字,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。
八。
七。
六。
五。
四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門開了。
外面還是十二樓。
我站在電梯裡,腦子有那麼幾秒完全是空的。
門又慢慢關上。
我重新按一樓,電梯繼續往下。
十二。
十一。
十。
我開始砸門。
「開門。」
沒人理我。
九。
八。
七。
「開門啊。」
六。
五。
四。
我已經知道了,我又沒醒。
我靠著電梯牆慢慢蹲下來。
那一刻其實連害怕都開始變淡了,只覺得累,特別累,像有人把我在不同的夢裡來來回回拽了很多次,精神已經被磨得沒剩多少。
電梯到一樓。
門打開。
還是十二樓。
這一次,樓道盡頭站著一個女人。
我看不清她的臉。
她穿一件白色外套,頭髮很長,垂在肩膀兩邊。
我不認識她。
她也沒動。
我們隔著很長一段走廊看著彼此,過了一會兒,她忽然說:
「你怎麼還在這裡?」
我問:「你是誰?」
她沒有回答。
我開始往後退。
電梯門慢慢合上,她突然抬起頭,我終於看見她的臉。
很普通,普通得讓我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,像在什麼地方見過,又怎麼都想不起來。
她朝我走過來,我開始瘋狂按關門鍵!
門一點點合上。
就在最後只剩下一條縫的時候,她伸手擋住了門。
電梯門重新打開,她就站在我面前。
很近,近得我能看清她眼角有一道很淺的紋。
我問:「你到底是誰?」
她看著我:「你還是沒想起來。」
我後背一陣發冷:「想起來什麼?」
她沒有回答。
我往電梯裡面退,她跟著走進來,門在她身後合上。
她伸手按了一個數字,負二層。
我一下盯住她的手。
「這裡沒有負二層。」
她轉過頭。
「有。」
電梯開始往下。
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特別害怕。
那種害怕甚至沒有具體來源。
她沒有變臉,沒有撲過來,也沒有做任何嚇人的動作,可我就是覺得不能下去。
絕對不能!
我開始按開門鍵。
沒反應。
數字繼續變。
負一。
負二。
負三。
還在往下。
我看著她。
「我要醒。」
她說:「你剛才已經醒過很多次了。」
我開始拿頭往牆上撞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第一下其實沒那麼疼,第二下額頭開始發麻,第三下我已經感覺到溫熱的東西往下流。
她沒有攔我,就站在旁邊看著。
我又撞了一下。
「讓我醒。」
她說:「那你先記住我。」
我停下來,額頭抵著冰涼的電梯牆。
「我不認識你。」
「你認識。」
「不認識。」
「你見過我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她沒立刻回答。
電梯突然停了,門緩緩打開。
外面是一條醫院走廊,燈光白得發冷,空氣里那股消毒水味一下撲過來。
我整個人僵住。
很奇怪。
我明明不記得來過這裡,可那股味道一進鼻子,胃裡就先翻了一下,手也控制不住地發抖。
女人走出去,然後回頭看我。
「十二年前。」
我沒動。
走廊很長,盡頭有一扇門,門上掛著一塊很舊的牌子,上面好像寫著幾個字。
我努力去看,看不清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,牌子上的字開始像被水泡開一樣,邊緣慢慢化掉。
女人已經走到那扇門前,她看著我。
「別再找我。」
下一秒,我醒了。
這一次天已經亮了。
我睜著眼躺了很久。
沒敢馬上動。
窗簾邊上漏進來一條很亮的陽光,照在床腳,我把手伸過去,陽光落在指尖上,熱的。
那一刻我差點又哭出來。
我慢慢坐起來。
旁邊的人還在睡,我沒叫她。
我先看時間,七點零二。
然後數手指,五根。
照鏡子,臉還是我的。
刷牙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居然還笑了一下。
那種笑很難看,大概就是人終於熬過一件事以後,下意識想告訴自己,行了,到這兒了,真的結束了。
我洗完臉出來,拿起手機。
屏幕上有一條系統提示。
凌晨兩點二十七分,有一段新的錄音文件。
我盯著那條提示看了很久。
我沒有開睡眠錄音,至少我記得自己沒有。
文件很短。
七秒。
我點開。
前面幾秒只有很重的呼吸聲,像有人把手機放得離臉很近。
第五秒的時候,我聽見自己的聲音。
很輕。
壓得很低。
像怕把旁邊什麼東西吵醒。
我說:「別去找那個女人。」
我渾身的汗一下出來了,因為我根本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。
我重新播放了一遍,還是我的聲音。
我又聽了第三遍。
第四遍。
直到旁邊的人翻了個身,我才猛地把錄音關掉。
她迷迷糊糊睜開眼。
「幾點了?」
「七點多。」
我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到床邊,她平時那雙米白色拖鞋整整齊齊地放在那裡。
我盯了幾秒,心裡剛松下來一點。
她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。
「幫我拿一下拖鞋,就在那兒。」
「哪雙?」我指了指床邊。
她順著我的手看過去,愣了一下。
「這誰的?」
我心裡猛地沉下去,「什麼誰的?」
「這雙啊。」她彎腰,從床底下拉出另一雙鞋。
灰色,鞋面上印著一隻白兔子。
她提起來看了看。
「你什麼時候買的?」
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她抬頭看我:「怎麼了?」
我只覺得整個房間像突然安靜了,比昨晚兩點十八分的時候還安靜。
我慢慢低頭,看向自己手機,錄音還停留在播放界面,文件名是一串自動生成的數字。
20260928_0227。
下面只有七秒。
我突然想到一件事。
昨天睡覺以前,家裡根本沒有這雙鞋。
至少,我記得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