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什麼時候買的?」
她手裡還拎著那雙灰色拖鞋,說話的時候剛打完一個哈欠,聲音有點啞,頭髮也亂著,明顯還沒完全醒。
我沒有回答。
其實不是故意不回她,我只是一下不知道該先看鞋,還是先看她。
鞋面上印著一隻兔子,白色的,兩個耳朵很長,右邊那隻不知道是印歪了還是穿久了,邊緣有一點折進去。我盯著看了半天,總覺得自己昨晚見過的就是這一雙,可真讓我說到底哪裡一樣,我又說不清。
夢裡的東西醒來以後就是這樣。
剛醒那幾分鐘,你會覺得每一個細節都清楚得嚇人,過一會兒再想,邊緣就開始化,顏色會變,臉也會變,最後只剩一種「我肯定見過」的感覺。
她又晃了一下鞋。
「問你呢,這誰的?」
「我沒買。」
「那哪來的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她低頭看了看,「會不會以前誰來家裡落下的?」
我下意識就說:「不可能,家裡沒人來。」
「你媽不是來過嗎?」
「那都什麼時候了,半年前。」
我伸手把鞋拿過來。
入手那一下比我想的沉一點。
就是普通棉拖,沒什麼特別的,可我捏著鞋邊的時候,手心莫名其妙開始出汗。
我把鞋翻過來,看鞋底,這才注意到鞋底並不乾淨,左腳後跟磨得比較厲害,紋路都平了一塊,不像放在床底下很久的樣子,倒像最近還有人在穿。
她也看出來了。
「還挺舊的。」
「你幹嘛?」
我湊近聞了一下,她立刻嫌棄地往後躲。
「你有病啊,拖鞋你都聞?」
「我看看有沒有什麼味道。」
「能有什麼味道,腳味?」
「你別說話。」
「……」
她真閉嘴了。
我聞到一股塑膠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,還有一點灰塵味,說不上難聞,就是很舊。
沒有消毒水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第一反應是在找消毒水。
可能因為昨晚那個醫院。
想到這裡,我腦子裡又閃過那條走廊,白得發冷的燈,牆下面那層淺綠色,還有那個女人站在門邊的樣子。
我趕緊把鞋放下。
不想了,至少先不往那邊想。
她在床邊坐下來,看我拿手機。
「你又查什麼?」
「訂單。」
我打開購物軟體,把拖鞋、兔子、灰色幾個詞全搜了一遍。
沒有。
又去翻支付記錄,還是沒有。
我查得越來越慢,因為我自己也開始覺得這事有點可笑。
誰會為了床底下一雙拖鞋,坐那兒把兩三年的消費記錄翻一遍?
可我停不下來。
總覺得只要找到一條訂單,事情馬上就能變得正常。
比如我去年隨手買了,忘了。
比如她買的,用了我的帳號。
隨便什麼都行,只要能解釋。
她靠過來,看了兩眼。
「你是不是夢裡見過這雙鞋?」
我手指停了,沒抬頭。
「嗯。」
「昨晚?」
「嗯。」
「誰穿的?」
我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你。」
她本來還靠著我,聽完以後慢慢坐直了一點。
「我?」我在夢裡穿這個幹嘛?」
「我哪知道。」
我說完覺得語氣有點沖,又補了一句:「就是我第二次以為自己醒了,你下床給我倒水,腳上就是這雙。我當時就是因為看見這雙鞋,才發現那一層還是夢。」
她沒說話。
我繼續翻手機。
其實已經沒什麼好翻的了,我只是想讓自己手裡有點事做。
過了一會兒,她才說:「那是不是你以前在哪看過?」
我抬頭:「什麼?」
「你之前跟我說,你自己沒注意的東西,腦子記住了,晚上做夢就給翻出來。」
她說得很自然,而且很有道理。
我以前也看過類似的說法,夢裡很多東西並不是真的憑空造出來,是白天看見過,大腦自己沒當回事,晚上又拿出來重新拼。
我應該順著這個解釋往下想。
可不知道為什麼,我聽到「你以前看過,只是自己忘了」這句話,心裡一下不舒服。
昨晚那個女人也是這麼說的。
你認識。
你見過我。
我盯著她的臉,她被我看得莫名其妙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。」
她伸手摸了一下我胳膊,「你別再想了,昨晚折騰成那樣腦子本來就亂,你現在不是已經醒了嗎,沒事了。」
我沒說話。
她還在繼續:「等會兒出去走走,你別老坐這兒鑽。」
我聽著聽著,忽然覺得那幾句話有點耳熟。
不是她這個人說過,是那種順序。
別想了。
你醒了。
沒事了。
好像每次都是這些。
我想了幾秒,又覺得自己大概真是睡糊塗了。
誰安慰做噩夢的人,不都是說這些嗎?
難不成還跟你分析夢境哲學?
我自己都覺得有點神經質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,「今天找地方曬會兒太陽。」
我這人別的不一定堅持,曬太陽這事堅持很多年了。
尤其是睡不好以後,必須出去,哪怕在樓下坐十分鐘都行。
我也說不上為什麼,可能就是覺得光落在身上以後,人會實一點,至少不會那麼飄。
出門前,我還是把那雙鞋套進了一個透明袋子裡。
她站旁邊看著,「你不會準備送去鑑定吧?」
我知道她在開玩笑,可我沒笑。
「我還沒瘋到那程度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,「我沒說你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我把袋子塞進柜子最下面,關門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不知道為什麼,我總覺得那東西放在床底下,比放在柜子里更讓我不舒服。
下樓以後太陽很好。
九點多,光已經有點曬臉。
早餐店門口全是油煙,老闆一邊翻煎餅一邊跟隔壁罵停車的事,一個穿校服的小孩叼著包子往路口跑,書包拉鏈沒拉,裡面卷子都快掉出來了。
我站在單元門口看了幾秒,心裡忽然松下來一點。
昨天晚上的事情一下顯得有些遠。
真的。
這種感覺特別奇怪。
夜裡你會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都醒不過來了,可一到白天,街上有人買菜,有人遛狗,有快遞員打電話罵人,所有東西都在按自己的節奏走,你又會覺得昨晚是不是太誇張了。
也許就是夢。
夢得太真而已。
我沿著街走了二十多分鐘,最後找了家有室外座位的咖啡店,點了杯冰美式。
第一口苦得我皺眉,我反而覺得舒服。
太陽照在手背上,熱的,我還真的用另一隻手蓋了蓋。
過幾秒又換一隻,還是熱。
做完以後自己都想笑。
「有病。」我低聲罵了一句。
旁邊桌的人聽見了,抬頭看我,我趕緊低頭喝咖啡。
昨晚那段錄音我已經聽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聲音確定是我的。
這點基本跑不了。
前面那幾秒有呼吸,還有很輕的摩擦聲。我戴上耳機,把音量開到很大,來回拖進度條,聽得耳朵都有點疼,也沒聽出什麼。
有幾次我覺得裡面像有第二個人呼吸。
再聽又像空調。
我後來乾脆不聽了。
人真要開始懷疑,什麼聲音都能聽出問題。
我又去搜醫院。
白牆。
綠色牆裙。
藍色塑料椅。
這種老醫院太多了。
我搜了十幾張照片以後,反而開始記不清夢裡的椅子到底是不是藍色。
這時候我第一次有點煩,我發現記憶這個東西真的靠不住。
尤其是夢,你越想抓住,它越會變。
我把瀏覽器關掉,心想今天不查了,至少上午不查。
結果手機剛放桌上,就跳出來一條本地新聞推送。
我原本想劃掉。
標題掃了一眼,手停住。
某小區一名女子高墜。
警方初步排除刑事案件。
很普通的一條社會新聞,我平時根本不會點,那天不知道為什麼,點進去了。
報導很短。
死者三十八歲,姓張,昨天凌晨出的事。
我往下翻,沒有照片。
評論區倒是有人在猜是誰。
有人說好像叫張靜。
我盯著那兩個字,沒印象,完全沒印象。
可心跳一下就快了。
我重新看新聞發布時間。
上午八點四十二。
比我醒來的時間晚。
也就是說,至少按我的記憶,我昨晚不可能提前知道這個名字。
我開始搜。
張靜。
城市名。
高墜。
搜出來的東西不多。
有一個短視頻帳號發了現場,還有人貼了一張她以前參加活動的照片。
我點開,畫質不太好,一群人站在背景板前,她站邊上。
三十多歲,頭髮到肩,穿一件淺色外套。
我看到那張臉以後,第一反應不是「就是她」。
是像。
特別像。
可越看越不敢確定。
昨晚夢裡那張臉本來已經模糊了,現在看到照片以後,腦子反而開始主動往上補。
眼角好像一樣。
鼻子也像。
下巴也差不多。
我盯了半分鐘,突然把手機鎖了。
不能看,再看下去,我遲早會把夢裡的人改成她。
我坐在太陽底下,手心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