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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床底下的鞋

2026-10-12 18:02:51 作者: 包子蘸墨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買的?」

  她手裡還拎著那雙灰色拖鞋,說話的時候剛打完一個哈欠,聲音有點啞,頭髮也亂著,明顯還沒完全醒。

  我沒有回答。

  其實不是故意不回她,我只是一下不知道該先看鞋,還是先看她。

  鞋面上印著一隻兔子,白色的,兩個耳朵很長,右邊那隻不知道是印歪了還是穿久了,邊緣有一點折進去。我盯著看了半天,總覺得自己昨晚見過的就是這一雙,可真讓我說到底哪裡一樣,我又說不清。

  夢裡的東西醒來以後就是這樣。

  剛醒那幾分鐘,你會覺得每一個細節都清楚得嚇人,過一會兒再想,邊緣就開始化,顏色會變,臉也會變,最後只剩一種「我肯定見過」的感覺。

  她又晃了一下鞋。

  「問你呢,這誰的?」

  「我沒買。」

  「那哪來的?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她低頭看了看,「會不會以前誰來家裡落下的?」

  我下意識就說:「不可能,家裡沒人來。」

  「你媽不是來過嗎?」

  「那都什麼時候了,半年前。」

  我伸手把鞋拿過來。

  入手那一下比我想的沉一點。

  就是普通棉拖,沒什麼特別的,可我捏著鞋邊的時候,手心莫名其妙開始出汗。

  我把鞋翻過來,看鞋底,這才注意到鞋底並不乾淨,左腳後跟磨得比較厲害,紋路都平了一塊,不像放在床底下很久的樣子,倒像最近還有人在穿。

  她也看出來了。

  「還挺舊的。」

  「你幹嘛?」

  我湊近聞了一下,她立刻嫌棄地往後躲。

  「你有病啊,拖鞋你都聞?」

  「我看看有沒有什麼味道。」

  「能有什麼味道,腳味?」

  

  「你別說話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她真閉嘴了。

  我聞到一股塑膠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,還有一點灰塵味,說不上難聞,就是很舊。

  沒有消毒水。

  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第一反應是在找消毒水。

  可能因為昨晚那個醫院。

  想到這裡,我腦子裡又閃過那條走廊,白得發冷的燈,牆下面那層淺綠色,還有那個女人站在門邊的樣子。

  我趕緊把鞋放下。

  不想了,至少先不往那邊想。

  她在床邊坐下來,看我拿手機。

  「你又查什麼?」

  「訂單。」

  我打開購物軟體,把拖鞋、兔子、灰色幾個詞全搜了一遍。

  沒有。

  又去翻支付記錄,還是沒有。

  我查得越來越慢,因為我自己也開始覺得這事有點可笑。

  誰會為了床底下一雙拖鞋,坐那兒把兩三年的消費記錄翻一遍?

  可我停不下來。

  總覺得只要找到一條訂單,事情馬上就能變得正常。

  比如我去年隨手買了,忘了。

  比如她買的,用了我的帳號。

  隨便什麼都行,只要能解釋。

  她靠過來,看了兩眼。

  「你是不是夢裡見過這雙鞋?」

  我手指停了,沒抬頭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昨晚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誰穿的?」

  我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你。」

  她本來還靠著我,聽完以後慢慢坐直了一點。

  「我?」我在夢裡穿這個幹嘛?」

  「我哪知道。」


  我說完覺得語氣有點沖,又補了一句:「就是我第二次以為自己醒了,你下床給我倒水,腳上就是這雙。我當時就是因為看見這雙鞋,才發現那一層還是夢。」

  她沒說話。

  我繼續翻手機。

  其實已經沒什麼好翻的了,我只是想讓自己手裡有點事做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她才說:「那是不是你以前在哪看過?」

  我抬頭:「什麼?」

  「你之前跟我說,你自己沒注意的東西,腦子記住了,晚上做夢就給翻出來。」

  她說得很自然,而且很有道理。

  我以前也看過類似的說法,夢裡很多東西並不是真的憑空造出來,是白天看見過,大腦自己沒當回事,晚上又拿出來重新拼。

  我應該順著這個解釋往下想。

  可不知道為什麼,我聽到「你以前看過,只是自己忘了」這句話,心裡一下不舒服。

  昨晚那個女人也是這麼說的。

  你認識。

  你見過我。

  我盯著她的臉,她被我看得莫名其妙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

  她伸手摸了一下我胳膊,「你別再想了,昨晚折騰成那樣腦子本來就亂,你現在不是已經醒了嗎,沒事了。」

  我沒說話。

  她還在繼續:「等會兒出去走走,你別老坐這兒鑽。」

  我聽著聽著,忽然覺得那幾句話有點耳熟。

  不是她這個人說過,是那種順序。

  別想了。

  你醒了。

  沒事了。

  好像每次都是這些。

  我想了幾秒,又覺得自己大概真是睡糊塗了。

  誰安慰做噩夢的人,不都是說這些嗎?

  難不成還跟你分析夢境哲學?

  我自己都覺得有點神經質。

  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,「今天找地方曬會兒太陽。」

  我這人別的不一定堅持,曬太陽這事堅持很多年了。

  尤其是睡不好以後,必須出去,哪怕在樓下坐十分鐘都行。

  我也說不上為什麼,可能就是覺得光落在身上以後,人會實一點,至少不會那麼飄。

  出門前,我還是把那雙鞋套進了一個透明袋子裡。

  她站旁邊看著,「你不會準備送去鑑定吧?」

  我知道她在開玩笑,可我沒笑。

  「我還沒瘋到那程度。」

  她看了我一眼,「我沒說你瘋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我把袋子塞進柜子最下面,關門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不知道為什麼,我總覺得那東西放在床底下,比放在柜子里更讓我不舒服。

  下樓以後太陽很好。

  九點多,光已經有點曬臉。

  早餐店門口全是油煙,老闆一邊翻煎餅一邊跟隔壁罵停車的事,一個穿校服的小孩叼著包子往路口跑,書包拉鏈沒拉,裡面卷子都快掉出來了。

  我站在單元門口看了幾秒,心裡忽然松下來一點。

  昨天晚上的事情一下顯得有些遠。

  真的。

  這種感覺特別奇怪。

  夜裡你會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都醒不過來了,可一到白天,街上有人買菜,有人遛狗,有快遞員打電話罵人,所有東西都在按自己的節奏走,你又會覺得昨晚是不是太誇張了。

  也許就是夢。

  夢得太真而已。

  我沿著街走了二十多分鐘,最後找了家有室外座位的咖啡店,點了杯冰美式。

  第一口苦得我皺眉,我反而覺得舒服。

  太陽照在手背上,熱的,我還真的用另一隻手蓋了蓋。

  過幾秒又換一隻,還是熱。


  做完以後自己都想笑。

  「有病。」我低聲罵了一句。

  旁邊桌的人聽見了,抬頭看我,我趕緊低頭喝咖啡。

  昨晚那段錄音我已經聽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
  聲音確定是我的。

  這點基本跑不了。

  前面那幾秒有呼吸,還有很輕的摩擦聲。我戴上耳機,把音量開到很大,來回拖進度條,聽得耳朵都有點疼,也沒聽出什麼。

  有幾次我覺得裡面像有第二個人呼吸。

  再聽又像空調。

  我後來乾脆不聽了。

  人真要開始懷疑,什麼聲音都能聽出問題。

  我又去搜醫院。

  白牆。

  綠色牆裙。

  藍色塑料椅。

  這種老醫院太多了。

  我搜了十幾張照片以後,反而開始記不清夢裡的椅子到底是不是藍色。

  這時候我第一次有點煩,我發現記憶這個東西真的靠不住。

  尤其是夢,你越想抓住,它越會變。

  我把瀏覽器關掉,心想今天不查了,至少上午不查。

  結果手機剛放桌上,就跳出來一條本地新聞推送。

  我原本想劃掉。

  標題掃了一眼,手停住。

  某小區一名女子高墜。

  警方初步排除刑事案件。

  很普通的一條社會新聞,我平時根本不會點,那天不知道為什麼,點進去了。

  報導很短。

  死者三十八歲,姓張,昨天凌晨出的事。

  我往下翻,沒有照片。

  評論區倒是有人在猜是誰。

  有人說好像叫張靜。

  我盯著那兩個字,沒印象,完全沒印象。

  可心跳一下就快了。

  我重新看新聞發布時間。

  上午八點四十二。

  比我醒來的時間晚。

  也就是說,至少按我的記憶,我昨晚不可能提前知道這個名字。

  我開始搜。

  張靜。

  城市名。

  高墜。

  搜出來的東西不多。

  有一個短視頻帳號發了現場,還有人貼了一張她以前參加活動的照片。

  我點開,畫質不太好,一群人站在背景板前,她站邊上。

  三十多歲,頭髮到肩,穿一件淺色外套。

  我看到那張臉以後,第一反應不是「就是她」。

  是像。

  特別像。

  可越看越不敢確定。

  昨晚夢裡那張臉本來已經模糊了,現在看到照片以後,腦子反而開始主動往上補。

  眼角好像一樣。

  鼻子也像。

  下巴也差不多。

  我盯了半分鐘,突然把手機鎖了。

  不能看,再看下去,我遲早會把夢裡的人改成她。

  我坐在太陽底下,手心全是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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