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是濕的,像剛下過雨,牆角堆著煤,空氣里有泥土和潮濕木頭的味道。
我盯著四周看,這個地方我好像見過,可真要說在哪又想不出來。
那個男人還在,只是臉換了,變成一個很瘦的老頭。
我認得,小時候路口經常有個乞討的人。
我給過他五塊錢。
就一次。
那時候我身上也沒多少錢,給完以後還後悔過,因為回家沒錢買冰棍。
這種破事我居然記得。
可現在他站在院子門口,用的還是剛才那個男人的聲音。
我胃裡越來越緊。
「你還有完沒完?」
他沒答。
院子裡有一扇木門。
門開著,他就站門邊,沒有完全擋住。
我看了半天,如果要出去只能從他旁邊過。
我往左走了一點,他不動。
我又往右,還是不動。
我想翻牆,剛抬頭,他也跟著看牆。
我立刻把念頭壓下去。
「你到底想幹什麼?」
他說:「等你。」
「等我幹嘛?」
「出去。」
「你堵著我怎麼出去?」
「我沒堵。」
他說得還挺有道理。
門確實開著,我只要過去就行。
我慢慢往前,鞋踩進水裡啪嗒一聲,這聲音特別清楚。
走到離他一兩米的時候,他忽然問:「這次準備怎麼醒?」
「跳?」
「撞?」
「還是砍?」
我臉一下沉下來:「你管得著嗎!」
「疼了就醒,怕了就醒,想不明白也醒,你真慫。」
我一下火了,衝過去抓住他衣領,手裡真的抓到了布料,粗糙的,有點硬,我聞到他身上一股潮味。
「你少他媽跟我廢話!」
「誰告訴你你是編劇?」他沒反抗,就低頭看我的手。
我愣住了。
這一愣,後面的門砰一聲關上。
我立刻鬆手回頭,院子另一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小孩,蹲在牆根,兩隻手抱著膝蓋,臉埋在裡面。
我第一眼沒看出是男孩女孩。
太小了。
縮成一團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,「你是誰?」
身後那個東西說:「別叫。」
我回頭:「什麼?」
「別叫。」
不知道為什麼,他越這麼說我越想叫。
「嘿,小孩。」
牆邊的人動了一下,很輕。
我繼續往前。
「你抬頭。」
他真的慢慢抬起來一點。
就在我快要看見臉的時候,他突然衝過來。
我下意識抬手擋,可他不是打我,他直接撲上來捂住我的嘴,力氣大得不像小孩。
我被撞得往後退,他的臉離我特別近。
可我就是看不清。
不是黑。
不是糊。
就像眼睛自動不願意看。
我抓住他手腕。
「唔……」
他拼命搖頭,另一隻手指向院牆外面,我順著看過去,外面有腳步聲。
很慢。
一下。
一下。
越來越近。
小孩開始發抖,剛開始是肩膀,後來整個人都在抖,我還沒搞明白髮生什麼,自己的胃先縮起來了。
那種感覺特別熟。
肩膀發緊。
脖子僵。
呼吸自己變輕。
我甚至沒意識到,自己已經慢慢蹲下去了。
抱著膝蓋。
縮著。
跟他一模一樣。
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,第一感覺不是怕,是噁心。
因為這個動作太順了,根本沒想,身體自己就會。
我為什麼會這樣蹲?
牆外腳步停住了。
我們都沒出聲。
我聽見自己心跳很快,小孩還捂著我的嘴,那個站門口的東西也突然安靜。
過了很久,腳步聲才慢慢走遠。
小孩鬆手,我剛想問話,他又搖頭,指了指地面。
積水裡有倒影,是我的臉和他的影子,還有牆上的一塊牌子。
我抬頭,院牆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塊白色舊牌。
邊緣發黃。
上面有字。
我往前湊,第一行特別清楚。
安定醫院。
下面還有數字,我只看清一個7,後面像被水暈開。
我繼續靠近。
身後傳來那個人的聲音。
「這次呢?」
我回頭。
他還是站門口,「還醒嗎?」
我腦子裡第一反應又是那句話。
編劇是我,多慘都認。
可這次我沒說出來,不知道為什麼。
他說:「怎麼不說了?」
我睜開眼,客廳燈還亮著,手機掉在腿邊。
窗戶開著。
外面還有車。
我第一時間抓手機,兩點二十六。
我盯著。
數字跳了一下,兩點二十七。
還沒等我鬆口氣,屏幕頂部彈出一條提示:正在錄音。
我坐在那裡,看了好幾秒,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開的。
我把錄音按停以後,第一反應居然不是聽,是先把軟體退了。
然後又打開。
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誤觸。
看了幾遍,不是,錄音確實是剛才開始的,時間正好兩點二十七。
文件只有四秒。
我盯著那四秒看了半天,最後才點。
前面很安靜。
第三秒有一點摩擦聲。
最後是我的呼吸。
就這樣,什麼都沒有。
我反覆聽,聽到後來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聽什麼,總覺得前兩秒里應該藏著點東西,可耳機音量開得越大,噪聲越明顯。
最後我摘下來,耳朵嗡嗡的。
「別聽了。」我自己跟自己說了一句。
客廳沒人,聲音出來以後反而有點尷尬。
我靠在沙發上,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塊牌子。
安定醫院,這個名字我認識。
七年前我去過,這件事沒什麼神秘的。
那幾年狀態很差,最麻煩的是睡覺。
不是普通失眠,是你明明困得眼睛都疼,可真讓你躺下就不敢閉眼,閉上以後要麼做夢,要麼剛睡著就驚醒,最嚴重的時候,我白天走路都會斷片。
不是暈。
就是走著走著,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到另一個路口,前面十分鐘想不起來。
那時候家裡人一直讓我去看,我拖了很久,總覺得去那種醫院挺丟人的。
現在想想也可笑,身體哪兒疼都能去醫院,腦子扛不住了反而不敢去。
後來實在不行,還是去了。
醫生問我很多問題。
有沒有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。
有沒有覺得有人害我。
有沒有想過死。
我當時還開過一句玩笑。
我說,夢裡算嗎?
醫生沒笑。
我也就沒繼續說。
後來吃藥,吃完第一天睡了十幾個小時,醒來以後我坐在床邊半天,什麼感覺都沒有。
不是舒服。
是空。
別人跟我說話我聽得見,但不太想回。
吃飯也沒味。
連平時最煩的夢都少了。
按理說應該高興,可我反而越來越難受,人像個殼子,每天醒著但不知道自己醒著幹什麼。
後來我自己把藥停了。
這事過去很多年,我平時幾乎不想,現在夢裡突然出現這個地方,我第一反應還是覺得正常。
大腦拿舊記憶拼夢,很常見。
問題只在於,我為什麼偏偏現在夢到。
我打開手機備份,七年前用的舊手機資料還在一些。
照片。
備忘錄。
通訊錄。
我搜「安定」。
第一個結果是地圖收藏。
地址還在。
我盯著那個位置,離現在住的地方不算太遠,開車四十多分鐘。
我又搜照片。
真的有。
十幾張。
一張醫院外面的草坪,拍得特別亮,有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。
我看到這張的時候,心裡還鬆了一點。
這符合我記憶,我那時候就喜歡曬太陽。
下一張是藥袋。
拍糊了。
再下一張是繳費單。
然後是一張窗戶。
我手指停了。
照片明顯是在樓里拍的,窗戶下面有防護欄,外面是醫院院子。
我看了很久。
不對。
我記得自己只是門診,頂多去過幾次,沒有住院。
我打開圖片詳情,拍攝時間早晨六點十二。
我坐直。
早晨六點?門診怎麼會早晨六點讓我在樓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