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只記得去過幾次醫院。
進去。
排隊。
見醫生。
拿藥。
回家。
中間頂多有一次狀態特別差,在觀察室躺了一陣。
可「十天」這種長度,怎麼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?
我給她回:「我住院了?」
她很快發來一句:「你自己不知道?」
我看著屏幕,心裡一下有點煩,這種問題聽著特別像我在故意裝,揣著明白裝糊塗。
我打了一長串,後來又全刪了。
最後只回:「我記得就是去門診。」
她那邊隔了一會兒。
「後來住了。」
「誰送我去的?」
「我跟你叔。」
「為什麼要住院?」
「你那時候狀態不好。」
「怎麼不好?」
這次她很久沒回。
我等了五六分鐘,手機才震了一下。
「就是一直睡不好,白天人也沒精神,醫生說先住幾天看看。」
還是那種很空的話。
我繼續問:「我住哪個病區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幾樓啊你想想?」
「也不記得了。」
「主要是你叔在辦,我那時候也沒搞清楚醫院那些流程。」
我盯著這句話,「不是你陪我去的?」
「就是掛號、住院、找醫生、交錢那些基本都是他跑的,我陪著你,你那時候狀態又不好,我哪還有心思記幾樓幾號。」
我手指停了一下。
這倒是我以前沒想過的。
我對那段時間的記憶里,繼父其實很淡,淡到我幾乎沒把他和醫院聯繫到一起,可她現在這麼說,我又覺得好像也說得通。
我又問:「那住院是誰決定的?」
她回:「醫生說可以住院觀察,你叔就去辦了,具體怎麼說的我真記不清。」
「你一點都不知道?」
這次她直接給我打電話過來。
我看著來電顯示,沒馬上接,響到快斷的時候才滑開。
「餵。」
「你大中午的又琢磨什麼呢?」她聲音有點沖。
我也煩,「我就問問,想不起來怎麼回事了。」
「你那時候吃藥,人整天都是迷糊的,記不清很正常。」
「那十一天我一點都不記得了,這算正常嗎?」
她沒說話。
我坐在地板上。
陽光已經從窗簾縫裡進來了,剛好落在地板上,細細長長的一條,我盯著那塊光看了半天,心裡那股煩躁卻一點沒下去。
過了一會兒她才說:
「你一直問我這些,我真的不知道,那時候手續主要都是你叔在跑,我就陪著你,醫生叫幹什麼就幹什麼,你現在冷不丁問我哪個病區幾樓幾號的,我說不上來。」
「我昨天翻到醫院的照片了。」
「啊?那不是正好證明你去過?」
「我沒說我沒去過。」我自己都聽見語氣越來越急,「我是說我記得我只是去看醫生,沒住院,可照片裡我在那兒待了十一天,早晨六點還在病房,我完全沒有印象。」
「藥吃完人本來就迷糊。」
她那頭嘆了口氣。
「我知道你也著急,那時候家裡也亂,你叔跑前跑後,醫院那些事我當時都沒完全弄明白,過後也沒問細節,現在真是說不清楚。」
我沒接,揉了揉臉。
她停了一會兒,又說:「你現在就是又開始鑽牛角尖。」
我閉上眼。
來了。
我已經知道下一句會是什麼。
她果然說:「過去的東西你非要一點點翻出來幹什麼?你現在不是挺好的嗎?」
我沒說話。
她繼續:「你那時候難受我們就帶你看,醫生說住院你叔就去辦住院,醫生讓吃藥你就吃藥,具體哪個醫生跟他說了什麼,他簽了什麼我真不知道,你現在回頭問我發生過什麼,我不可能記得那麼清楚。」
她說的有點語無倫次,但這次她說得有道理。
七年前她也不是站在旁邊拿著本子記全過程的人,她有自己的慌,也有自己根本顧不過來的東西。很多手續是繼父在跑,她可能從頭到尾都只是知道「住院了」「吃藥了」「後來出院了」。
可這個解釋讓我舒服了一點,又沒有真的舒服下來。
因為這樣一來,我原本以為可以直接從她嘴裡問出來的那十一天,又多了一層我碰不到的地方。
而那個當年替我辦手續的人,我到現在還沒有問。
「我今天想去醫院看看。」
她那邊立刻問:「去幹什麼?」
「看看。」
「你現在又不看病。」
「我去找找以前的記錄。」
「有必要嗎?」
我一下有點火,「我就去看看,怎麼了?」
她也提高聲音:「我說你什麼了嗎?你現在這樣我不放心。」
我差點順嘴問她,我到底什麼樣?
忍住了。
「行了,先這樣。」
我媽還想說什麼,我直接掛了。
掛完以後心裡其實有一點後悔。
我知道我媽不是故意藏著什麼,她不是那種特能藏事的人,真有什麼大秘密,大概率還沒等我查到,她自己就先憋不住了。
可不知道為什麼,只要她開始說「都過去了」「別再翻了」「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嗎」,我身體裡就會先冒出一股火。
就像有人從後面按住我的後腦勺,把我的臉一點一點往水裡壓,我明明還能呼吸,也知道自己不會真的淹死,可那隻手就是不肯松,嘴裡還不斷告訴我,別掙扎了,都過去了。
最讓我難受的是,我有時候會覺得她說得對。
過去了。
我現在有工作,有朋友,會開車,會一個人跑很遠的地方,會跟陌生人喝酒,會曬太陽,會跟別人開一些不痛不癢的玩笑,真把我扔到人群里,沒有人會覺得我有什麼問題。
我自己也一直這麼覺得。
屋裡傳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,她站在臥室門口看了我半天。
「你跟誰吵呢?」
「我媽。」
「你倆又怎麼了?」
「醫院的事。」
我把手機扔到沙發上,扔完又伸手撈回來確認了一下屏幕沒磕。
她看著我這個動作,眉頭一下皺起來,「你昨天一晚上沒睡,一早又跟你媽吵,你是真覺得自己身體是鐵打的是吧?」
她聲音又高了一倍:「你自己照鏡子看看,你現在眼睛都紅成什麼樣了。」
我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「紅嗎?」
「紅的嚇人。」
「那也行,至少證明我真一晚上沒睡,不是夢裡熬的。」
說完我自己先笑了。
沒笑兩下就停了。
她臉上那點火也沒了,變成一種我最近特別不想看見的表情。
擔心。
我很討厭別人擔心我。
不是因為不領情,是這種表情會讓我突然意識到,我現在看起來可能真的不對勁。
她走過來,在我旁邊坐下。
「你們聊什麼了?」
「她說我七年前在安定住了十來天。」
她愣了一下,「你之前不是說只去過門診嗎?」
「對。」
「那你自己不記得了?」
我沒接話。
我看了一眼時間,忽然問:「你今天有事嗎?」
「下午沒事,晚上有個會。」
「陪我去趟安定。」
她第一反應不是答應,是盯著我看。
「今天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一宿沒睡能行嗎?」
「我開慢點。」
她有點急了:「我是在跟你討論開快開慢嗎?」
我也知道她在擔心,可我根本坐不住,只要想到醫院的記錄還在那裡,我就覺得這個房間越來越小,沙發、茶几、窗戶,全都像在勸我今天什麼都別做,乖乖在家休息。
然後晚上再睡,再做夢,再等夢裡那些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東西來告訴我,我到底經歷過什麼。
憑什麼?我一直讓夢牽著走。
至少這次醫院是真的。
地址是真的。
病歷也是真的。
我得抓住一點醒著的時候能摸到的東西。
我壓了壓聲音:「我不想在家等。」
她看著我,似乎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臉。
「行,我陪你去。」她站起來去換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