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,又把七年前那張醫院照片調出來。
草坪。
長椅。
舊樓。
還有一片過曝得有些發白的陽光。
這張照片我這兩天已經看了很多次,看到後來我有一種錯覺,好像自己只要再多盯幾分鐘,就能直接從照片裡走進去。
我把建築放大。
七年前的主樓是很舊的米黃色,窗戶下面有一圈深色的裝飾帶,照片右邊還有一棵特別高的樹,樹冠橫著長開,擋住了差不多兩層半的窗戶。
我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句。
我記得這棵樹。
這個念頭出來得太自然,以至於我過了幾秒才覺得不對。
我為什麼會記得?
我連自己在醫院裡住了十一天都不記得,我憑什麼記得一棵樹?
可真讓我把眼睛閉上,我又能想起樹下面那一塊陰影,好像夏天很厚,風一吹,葉子的影子會落到人臉上,我甚至想起那裡有蟬。
這就開始離譜了。
照片又沒有聲音。
我睜開眼,盯著屏幕。
「別編。」我對自己說,聲音不大。
說完以後,我又盯了那棵樹幾秒,「別他媽自己往裡補。」
她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,正好聽見後半句。
「你跟誰說話呢?」
「我自己。」
她動作停了停,「你現在已經開始跟自己吵了?」
「以前也吵。」
我把手機鎖上,「走吧。」
一路沒怎麼堵。
我開車,她坐副駕。
剛出小區的時候,我們兩個誰都不說話,她大概受不了這種氣氛,開了音樂,是我以前常聽的一個英文歌單。
我聽了一會兒,突然覺得很吵。
「關小點。」
她調低。
過了不到一分鐘,我又說:「還是開大點吧。」
她沒理我。
太陽很好,車窗外的樹被風吹得朝同一個方向偏,影子一段一段掃進來,我盯著那些影子,心裡不斷給自己講道理。
醫院會變。
七年夠一棟樓翻新兩次。
十一天不記得也不是世界末日,藥物、睡眠、那時候的狀態,全都可能影響記憶。
人又不是硬碟。
誰規定活過的每一天都必須留下完整備份?
有的人連昨天吃了什麼都不記得,我丟十一天很稀奇嗎?
我一遍又一遍說這些。
說到後來自己都快被說服了。
導航提示還剩兩公里的時候,我開始覺得周圍熟。
右邊應該有一座高架。
前面十字路口過去,左手邊以前有家賣面的鋪子,門口常年擺兩個很矮的塑料凳,我幾乎已經看見那兩個凳子了。
結果車開過去,右邊沒有高架,是一排新建的商業樓。
我身體輕輕往前傾了一下。
她注意到了。
「你一直往右看什麼呢?」
「我記得這兒有高架。」
「拆了唄。」
「嗯。」
我答得很快。
對。
拆了。
正常。
導航讓左轉,我卻越來越確定醫院應該在前面。
「不對。」
我已經踩了剎車。
「應該直走。」
「導航讓左轉。」
「我記得直走。」
「那是你導還是它導?」
她這句話說得有點重,我一下轉頭,她也意識到自己說得不好,馬上補了一句。
「我的意思是七年沒來了,路可能都變了。」
我盯著她看了兩秒。
「直走。」
她有點火:「你現在為什麼一定要證明你記得?」
這句話一下扎到我身上,「我就是覺得路在前面。」
「行行行,那就直走!」
車往前開,五百米以後,道路越來越窄,兩側全是居民樓。
我認不出來了。
一棟都不認識。
又開了一百多米,我自己開口:「還是掉頭吧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。
沒諷刺也沒安慰,只是幫我看了眼兩側有沒有行人。
她越不說話我越難受,最後我自己先說:「路變了也正常,是我記混了。」
「你不用什麼都跟我解釋。」
我握著方向盤,一下火了,「我沒解釋!」
「那你在說什麼?」
車裡突然安靜。
我張了張嘴,沒說出來。
重新按導航走以後,兩分鐘就到了。
安定醫院。
四個字很清楚。
我坐在車裡沒動。
眼前是一棟很新的白色建築,門診大廳一整面玻璃,自動門不斷開合,穿白衣的人和病人來來往往,陽光照在玻璃上,很亮。
我第一反應就是:不是這裡。
這種感覺太強烈了,強烈到我差點直接說開錯了。
她解開安全帶,「到了。」
「不是這兒。」
她手停住,「什麼叫不是這兒?」
「看著不對。」
「名字對,導航對,地址也對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哪兒不對?」
我說不上來,就是不對,像你回到小時候住過的房子,牆拆了,家具換了,門也重新刷了,可你站進去以後,身體應該還能認出來。
這裡沒有,我什麼都沒認出來。
她看著我,忽然有一點慌。
「你別嚇人行嗎?」
我轉頭看她:「我沒想嚇誰。」
「可你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我只是覺得不像,估計是記錯了,知道了。」
她聲音又急了:「你每次都說你知道,可你根本沒信。」
我一下煩了:「那我應該怎麼辦?一下車看見不一樣,立刻特別高興地告訴自己,哦,太好了,我七年前住的醫院重新裝修了,一切正常?」
「我沒讓你高興啊!」她聲音突然高起來。
旁邊剛停好車的人往我們這邊看。
車裡安靜了。
她眼圈居然有點紅,不是要哭,是憋急了。
「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話,連一句『沒事』都不敢說,因為我一說你就盯著我看,好像我也是夢裡的一部分。」
「我怕你哪天一睜眼,說我是假的,然後轉身就跑,那我怎麼辦?」她吸了口氣,越說越快。
我喉嚨一下堵住。
她抬手擦了下眼角,明顯是真被自己說怕了。
「你知道你看我的眼神有多嚇人嗎?那種檢查的眼神。」
我想說不會。
可話到嘴邊停住了。
因為我確實檢查過她。
夢裡檢查過,醒來以後也檢查過,甚至有那麼幾個瞬間,我真的懷疑過她到底是不是她。
她看我一直不說話,臉色更難看。
「你看,你自己都不敢保證。」
說完她直接推門下車。
我坐在車裡緩了幾秒,也跟著下去。
追上她以後,我說:「我知道現在的你是真的。」
說完忽然覺得自己這話有點欠。
走了幾步,她說:「反正你記住,我要是哪天看著不像我,你先問我,別跑。」
「行。」我轉頭看她,「那我就問你第一次見你穿什麼,愛吃我做的什麼飯,問我罵過你什麼,我什麼都問,行嗎?」
她點頭。
「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