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到了到了!可算到了!」
前頭挑夫一嗓子…不對,一喊,平台上立馬炸開鍋,癱的癱坐的坐,水壺乾糧滿天飛,肖小棠一屁股坐錢富貴鋪的墊子上,捶著腿直哼哼。
陸一北把沈幼薇讓到一塊背風的大石頭後頭,自己站外圈擋風,眼睛掃著這平台,三面懸空,就一條來路,真出點事,跑都沒處跑。
「陸一北,你也坐啊。」沈幼薇往旁邊挪了挪。
「我站著,視野好。」
「視野好啥,看風景啊?」
「看人。」陸一北往錢富貴那邊努了努下巴,「風景不會害人,人會。」
沈幼薇順著瞅過去,錢富貴正跟倆保鏢模樣的人嘀咕啥,嘀咕完,那倆人拎著個黑箱子過來了,直奔這邊。
「來了。」陸一北站直了。
「陸兄弟是吧!」為首的保鏢滿臉堆笑,把箱子往石頭上一放,啪的掀開,一沓一沓的紅票子碼的整整齊齊,「錢總說了,交個朋友,這兩萬塊,您拿著。」
周圍的人呼啦全圍過來了,眼睛全釘那箱錢上。
「我靠,兩萬…現金…」
「錢總這是幹啥啊?」
保鏢嗓門拔高,故意讓全場都聽見,「錢總說了,接下來的路,想跟沈妹妹搭個伴兒,您這搭檔的位置,讓出來,這錢就是您的辛苦費!」
全場嗡的一聲,幾十道目光全扎陸一北身上,有羨慕的,有看戲的,侯晨在後頭直咂嘴,兩萬塊啊,夠他半年工資了。
沈幼薇站石頭後頭,臉一下白了,手攥著揹包帶,攥的緊緊的。
這哪是買搭檔,這是當著全隊人的面,把她標了價往外賣。
陸一北瞅著那箱錢,樂了。
「錢總這是把我當啥了?」
「陸兄弟,識時務者為俊傑嘛。」保鏢把箱子往前推了推,「你一個新人,裝備都是二手的,這兩萬塊夠你換身全新的了,拿著錢,後頭幾天吃香的喝辣的,多美。」
「我問你個事。」陸一北蹲下來,跟那箱子平視。
「您說。」
「你家錢總買登山杖,花多少錢?」
保鏢一愣,「那…那得上千吧。」
「買衝鋒衣呢?」
「大幾千…」
「對嘍。」陸一北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登山杖是物件,衝鋒衣是物件,掏錢就買,天經地義,可我這搭檔是人,活生生的人,你拿兩箱子錢過來,是想讓我把個大活人論斤稱了賣給你?」
周圍一下安靜了。
「徒步搭檔,同進同退,死活綁一塊兒,這是周領隊定的規矩。」陸一北把箱子蓋一合,推了回去,「這規矩到我這兒,不賣,多少錢都不賣,拿回去。」
保鏢臉上的笑掛不住了,「陸兄弟,你可想清楚,得罪了錢總…」
「得罪就得罪。」陸一北把箱子往人懷裡一塞,「回去告訴錢總,想買人,去牲口市場,這兒是山上。」
人群里有人沒憋住,噗的笑出聲,又趕緊捂住。
保鏢抱著箱子,臉一陣紅一陣白,扭頭回去了。
錢富貴在那頭聽完回話,臉唰一下黑透了,幾步跨過來,金表往陸一北臉前一晃。
「小子,你挺狂啊。」
「一般狂。」
「你知道我是誰嗎?」錢富貴手指頭差點戳人鼻子上,「蓉城戶外圈,我一句話,能讓你以後連山根都摸不著,信不信?」
「信。」陸一北點點頭,「錢總財大氣粗,啥辦不到,可有一條您辦不到。」
「啥?」
「讓我賣人。」
錢富貴氣的胸口直起伏,手指頭抖著點他,「好,好,好,有種,你給我等著,後頭還有六天,我看你能硬到啥時候!」
「錢總這是幹啥呢!」
一道女聲橫插進來,人群一分,薛嵐走過來了,衝鋒衣拉煉拉到頂,往倆人中間一站。
「錢富貴,我忍你兩天了。」薛嵐聲音不高,字字砸的實,「組隊抽籤是隊裡定的規矩,你拿錢買搭檔,把人當貨,這隊的規矩還要不要了?」
「薛嵐,這沒你的事!」
「隊裡的事就是我的事。」薛嵐半步不讓,「我走了八年線,見過的領隊金主比你吃的鹽都多,就你這套拿錢砸人的把戲,擱哪個正經隊裡都是臭的,今天你要再鬧,我帶頭聯名,這活動回去就給你掛網上,讓全蓉城的驢友都瞅瞅錢總的做派!」
錢富貴臉一陣青一陣白,掛網上這仨字戳他肺管子了,他那些買賣,最怕見光。
「行,薛嵐,你行。」他咬著後槽牙,「我這是給小年輕機會,你們一個個不識抬舉!」
撂下這句,他甩袖子走了,金表都顧不上亮了。
周圍人唰一下散開,各回各位,可那一道道眼神全變了味,瞅陸一北的,有佩服的有幸災樂禍的,瞅沈幼薇的,酸的能醃菜。
「謝了嵐姐。」陸一北沖薛嵐點點頭。
「謝啥,我說的都是實話。」薛嵐瞅他一眼,「小子,有種,不過我給你提個醒,錢富貴這人,睚眥必報,明面上動不了你,背地裡啥損招都使得出來,後頭的路,眼睛放亮點。」
「記下了。」
薛嵐走了,陸一北一回頭,沈幼薇還站石頭後頭,直直瞅著他,眼圈有點紅。
「咋了,嚇著了?」
「沒有。」沈幼薇吸了下鼻子,「就是…兩萬塊,你真不動心啊,你那裝備才兩千八。」
「動心啊,咋不動心。」陸一北往石頭上一靠,「兩萬塊,我數都沒數過那麼多現金。」
「那你還不拿?」
「拿了錢,把你讓出去,我成啥了?」陸一北瞅她一眼,「人這一輩子,總有幾樣東西不能上秤,上了秤,人就輕了。」
沈幼薇站那兒,山風呼呼的刮,吹的她頭髮亂飛,她就那麼瞅著這個穿女款衝鋒衣的窮小子,半天沒說出話。
心裡有個地方,咚的塌了一塊,塌的暖烘烘的。
「喂,你臉咋紅了,凍的?」
「風大!」沈幼薇扭頭就走,耳朵尖都是紅的。
平台另一頭,嚴磊正圍著幾個女隊員開課,唾沫星子橫飛。
「跟你們說,這圈子裡頭,體能算個屁,人脈才是硬通貨!」
「磊哥,咋攢人脈啊?」一個新來的女隊員眨巴著眼問。
「簡單!」嚴磊一拍大腿,「多跟錢總方總這樣的人走動,人家手指頭縫裡漏點,夠你們吃一年,瞅見肖小棠沒有,人家現在包都不用背,為啥,人家會來事!」
肖小棠在那頭聽見了,腰杆挺的筆直,沖這邊拋了個媚眼。
「那…那要是人家提過分的要求呢?」
「過分啥過分!」嚴磊一擺手,「出來玩,圖個開心,你情我願的事,想那麼多幹啥,女孩子家家的,趁著年輕漂亮多撈點資本,過了這村沒這店!」
幾個女隊員聽的連連點頭,眼睛裡直冒光。
沈幼薇站不遠處,把這話聽了個滿耳,胃裡一陣翻騰。
「陸一北。」她走回來,聲音發悶,「這隊裡頭,咋全是這種人。」
「不全是。」陸一北往薛嵐那邊努了努嘴,又指指她,「這不還有倆正常的。」
沈幼薇被他逗笑了一下,笑完又嘆氣,「我現在就想趕緊走完這十天,回家,這地方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。」
「會走完的。」陸一北望著遠處的山脊,「好好的走完。」
日頭往西邊斜,平台上的人三三兩兩收拾東西,準備往今晚的營地挪,陸一北尋思著去檢查一遍繩索卡扣,繞著平台邊上的岩壁轉過去。
剛拐過一塊大石頭,腳步一下釘住了。
前頭山岩的背陰處,兩個人影湊在一塊兒,腦袋挨著腦袋,壓著聲說話。
周鐵林,錢富貴。
周鐵林搓著手,腰彎的跟蝦米似的,一個勁兒點頭,錢富貴叼著煙,手指頭比劃著名啥,說到興頭處還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「…放心…包在我身上…」
」…那丫頭…「
風把零碎的字句刮過來,斷斷續續,聽不全,可那兩張臉湊一塊兒的德行,黃鼠狼碰頭都沒這麼齊整。
陸一北貼著岩壁,一動沒動,把這兩個人的背影,一筆一划刻進了心裡那本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