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磊一出發就把速度拉滿，兩條腿倒騰的跟風火輪似的，哪是帶路，是逃命。
隊伍呼啦一下被扯成一條線，前頭的人剛出營地就開始喘，後頭的人罵罵咧咧的追，肖小棠走了不到二里地就掛錢富貴胳膊上了。
「錢總…慢點…這哪是爬山啊這是奔喪…」
「奔啥喪，跟上跟上，嚴嚮導說了今兒路險，得趕時間！」
錢富貴嘴上催著，眼睛卻往後瞟，瞟的不是別人，是綴在隊尾的陸一北和沈幼薇。
陸一北把沈幼薇護在內側，自己走外圈，登山杖一杵一個坑，腳下不快不慢，跟前頭嚴磊的距離始終咬在三十米上下。
「陸一北…前頭咋走那麼快…」沈幼薇喘著氣，帽簷底下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。
「他快他的，咱穩咱的。」陸一北頭都沒回，「別看他，看腳下。」
山道越走越窄，兩邊的灌木全沒了，就剩光禿禿的碎石坡，腳底下全是拳頭大的活石頭，一腳下去嘩啦嘩啦往坡下滾，坡下頭雲霧繚繞，深不見底。
「我的媽呀…」前頭有人腿軟了，「這石頭咋全是活的…」
「活啥活，踩石頭尖，別踩石頭窩！」嚴磊在前頭喊，嗓門裡透著股說不上來的急，「都快點快點，這坡不能久留，上頭有落石！」
落石倆字一出，隊伍里嗷一聲，全加快了。
陸一北眼皮一跳，這話說的，催命都沒這麼催的，他抬頭瞅了一眼坡頂，岩壁一層一層的摞著，有幾塊大的探出頭來，瞅著就不踏實。
「沈姐，貼里側走，能貼多里貼多里。」
「咋了？」
「石頭認生，專砸外圈的。」陸一北張嘴就來，「我皮糙肉厚，砸我沒事兒。」
沈幼薇被他這話噎了一下，想笑又沒力氣笑，腳下發軟，一步一步挪的直打晃。
走到一處拐角，山道窄的就剩一腳寬，前頭嚴磊忽然又提速，嗖一下帶人拐過去了，拐角後頭啥情況，後頭的人壓根瞅不見。
「快點！都跟上！別磨蹭！」嚴磊的聲從拐角那頭飄過來，人影早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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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孫子…」陸一北心裡罵了一句，加速加速，拐了彎就甩人，戲詞兒都不帶改的。
「陸一北…我…我實在走不動了…」沈幼薇扶著岩壁，胸口起伏的跟風箱似的，嘴唇都白了，「腿…腿不聽使喚了…」
「聽使喚，就是缺油。」陸一北從兜里摸出塊巧克力，剝了塞她手裡，「吃了，嚼慢點。」
「你哪來的…」
「早上順的挑夫的，別聲張。」陸一北往拐角那頭瞟了一眼，前頭隊伍的影子越來越小，「吃你的，吃完了咱接著走，他們愛跑多快跑多快。」
沈幼薇小口小口啃著巧克力，啃了兩口忽然抬頭，「陸一北，你是不是早知道他們要甩咱們？」
「知道啥，我啥都不知道。」陸一北把自己的水袋遞過去，「我就知道吃飽了才有力氣罵他們。」
沈幼薇灌了口水，緩過來點勁兒，倆人接著往上挪，這回陸一北乾脆走她側後方，一隻手始終虛虛的護在她腰後頭，隔著一拳遠，不挨著，就懸著。
「你手擱那兒幹啥呢。」沈幼薇察覺了。
「扶空氣。」
「扶空氣幹啥？」
「空氣萬一滑了呢。」
沈幼薇沒繃住，笑了一下，笑完鼻子有點酸，這滿隊的人，男朋友賣女朋友，領隊賣隊員，金主拿現金買人，就這個窮小子，拿一隻手懸在她身後頭，懸了一路。
又走了半個多鐘頭，前頭一處碎石塌方區，坡陡的得有六十度，沈幼薇一腳踩上去，腳底下那塊石頭整個翻了。
「啊！」
人往外一栽，底下就是陡坡，坡上全是碎石頭，滾下去不死也得脫層皮。
腰上猛地一緊，被一隻大手整個撈住，陸一北另一隻手摳進岩縫，整個人釘在坡上，硬生生把她拽了回來。
「踩我腳背，上來。」
沈幼薇踩著他的腳背爬回道上，腿軟的站不住，一屁股坐石頭上了，心臟咚咚咚的撞，撞的肋骨疼。
「我…我剛才…」
「剛才啥剛才，你啥都沒幹，是石頭先動的手。」陸一北把她從石頭上薅起來，「走，別坐，一坐就起不來了。」
「陸一北。」沈幼薇站那兒沒動，眼睛直直瞅著他。
「嗯？」
「你到底是誰啊。」
這話問出來，陸一北心裡咯噔一下，面上沒顯，咧嘴一笑，「我？江城一高考的，剛出分，還沒報志願呢。」
「你少來。」沈幼薇盯著他，「剛出分的學生，過塌方區手都不帶抖的？」
「抖啊，咋不抖。」陸一北把手伸過去，「你瞅，現在還抖呢。」
手伸到她面前，穩的跟焊死了似的，一絲晃都沒有。
沈幼薇瞅著那隻手，半天，把自己的手搭上去了，「行，你不說拉倒，反正我記住你了。」
「記住我啥？」
「記住你欠我一條命…不對，我欠你一條命。」沈幼薇攥著他的手站起來，「回頭連本帶利還你。」
「利滾利啊，我這人記帳。」
倆人接著往上爬，前頭嚴磊那隊已經拉開快二百米了，就剩幾個小黑點在坡上晃，陸一北也不追，就這麼不緊不慢的吊著。
他心裡有數，甩人這齣戲，甩開了才好下手，他偏不讓它甩開，又不真貼上去，就這麼吊著，吊的前頭那幫人心裡發毛。
果然，又走了一刻鐘，前頭隊伍停了，停在一處急轉彎的窄道邊上，那道窄的得貼著崖壁橫著挪，一次只能過一個。
嚴磊站道口上，回頭瞅見他倆，臉抽了一下。
「喲，嚴嚮導，咋不跑了？」陸一北遠遠喊了一嗓子，「等我們呢？」
「等…等啥等，這兒得一個一個過，前頭堵著呢！」嚴磊梗著脖子喊回來，眼睛卻往旁邊瞟。
旁邊一塊大石頭後頭，錢富貴蹲在那兒，防風鏡推腦門上，正慢條斯理的喝水，瞅見陸一北，眼皮撩了一下。
那眼神，黃鼠狼瞅見雞沒進套，還衝他咯咯叫了兩聲。
「小陸，行啊，這都沒掉隊。」錢富貴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「體力可以啊。」
「托錢總的福，昨兒烤肉吃多了，有勁。」陸一北笑呵呵的，眼睛卻把這道口上上下下掃了一遍。
窄道，急轉彎，上方崖壁斜著壓下來，崖壁上嵌著幾塊大石頭，最大那塊得有好幾百斤，底座周圍的碎土松的直往下掉渣。
陸一北心裡那根弦唰一下繃緊了。
「都快點過！磨蹭啥呢！」嚴磊在前頭催，「一個一個來，沈妹妹，你先過，哥在對面接著你！」
接？你接個錘子。
「我搭檔先過，我殿後。」陸一北把沈幼薇往道口一讓，自己往崖壁根底下一站，站的位置不偏不倚，正對著上方那塊大石頭。
沈幼薇剛邁上窄道，陸一北眼角的餘光就掃見了，錢富貴不知啥時候繞到了崖壁側上方的一處平台上，揹著人，彎著腰，兩隻手搭在那塊大石頭的底座邊上。
那姿勢，哪是歇腳，是撬。
陸一北渾身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來了，耳朵里嗡的一聲，第四日簽到發的那股靈勁兒全竄上來了，周遭的動靜一下放大了好幾倍。
風聲，水聲，前頭人的腳步聲，全成了背景。
背景底下，一絲極細的聲鑽進耳朵。
咔嚓。
石頭底座開裂的聲。
緊接著，碎石簌簌往下掉的聲，由小到大，由稀到密，順著崖壁滾下來，越滾越急。
陸一北猛地抬頭，那塊幾百斤的大傢伙，已經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