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塊幾百斤的大傢伙晃了。
陸一北腦子裡啥都沒想，腿比腦子先動了。
「趴下！」
一聲炸出去，人已經撲過去了，兩步躥上窄道，胳膊整個掄開，照著沈幼薇的後背狠狠一撞，把人往內側岩縫裡塞。
沈幼薇都沒反應過來，整個人就被一股蠻力掀進了岩壁凹進去的那道縫裡，後背磕在石頭上，疼的一激靈。
「陸一北你干…」
話沒說完，頭頂上轟的一聲。
那塊大石頭整個脫了底座，帶著一坡的碎土碎渣子砸下來，正砸在沈幼薇剛才站的那個位置。
陸一北把人塞進縫裡，自己半個身子還露在外頭，千鈞一髮，他反手把肩上的揹包連著登山杖整個甩了出去，人往縫裡一縮。
揹包飛出去，正墊在滾石砸落的線路上。
咔嚓一聲悶響，悶的人心口發堵。
兩百多斤的石頭碾著那個包滾過去，登山杖當場斷成三截，揹包整個癟了，裡頭的睡袋水壺全擠成了餅，碎石渣子崩的滿天飛。
一塊拳頭大的碎石頭擦著陸一北的胳膊飛過去，拉開一道口子，血一下就滲出來了。
石頭滾下坡，砸進雲霧裡，半天才聽見底下悶悶的一聲響。
窄道上安靜了。
風還在刮，碎土還在簌簌往下掉，前頭拐角那頭的嚴磊僵在原地，臉白的沒一點人色。
「沈姐…沈姐你咋樣…」陸一北的聲音從岩縫裡傳出來，有點發飄。
沈幼薇被他壓在身底下，整個人還是懵的，耳朵里嗡嗡響，啥都聽不見，就聽見自己心臟咚咚咚的撞。
「我…我沒事…」
「沒事就好，沒事就好。」陸一北撐著岩壁直起身，胳膊上的血順著手指頭往下滴，他瞅了一眼，拿袖子隨便一裹，「皮外傷，不礙事。」
沈幼薇從岩縫裡爬出來，腿軟的站不住，扶著岩壁直喘，一抬頭，瞅見了窄道中間那一攤。
她的揹包還好好的。
陸一北的包，癟的跟張紙似的，登山杖斷成三截散在石頭堆里，衝鋒衣的備用袖子從破包里支棱出來，沾滿了土。
那身裝備，兩千八，他跟人砍價砍了半個鐘頭砍下來的，群里被人笑話了三天的二手貨。
沒了。
「你的包…」沈幼薇的聲音抖了，「你的裝備…全…」
「裝備沒了再買。」陸一北蹲下去，從石頭堆里把那截斷杖拔出來，掂了掂，「人沒了上哪買去。」
沈幼薇站那兒，瞅著他胳膊上往下滲的血，瞅著那一攤砸爛的行頭，眼淚一下就下來了，止都止不住。
「哭啥，又沒砸著你。」
「你傻啊！」沈幼薇帶著哭音喊出來，「那是石頭！兩百多斤的石頭！你往上撲啥啊你！」
「我不撲，砸的就是你。」陸一北把斷杖往邊上一扔，「這帳我算過，划算。」
「划算啥啊划算！」沈幼薇眼淚糊了一臉，抬手就要去抓他那條受傷的胳膊，「你給我瞅瞅，深不深，骨頭傷著沒…」
「真沒事，就破了點皮。」
陸一北拗不過，把袖子擼上去，口子有兩寸長，血糊糊的，好在不深，沈幼薇從包里翻出急救包，手抖的半天撕不開紗布的包裝。
「你手別抖啊，抖的我都跟著疼。」
「你閉嘴！」
前頭拐角那頭，嚴磊終於挪過來了，一步一步挪的，腿肚子直轉筋。
「咋…咋回事啊這是…好端端的咋掉石頭了…」
陸一北抬起頭，瞅著他。
「嚴嚮導，這話該我問你。」陸一北站起身，「你帶隊走這條線多少回了，哪塊石頭是活的，你心裡沒數？」
「我…我哪知道啊，山裡的石頭，說掉就掉…」
「說掉就掉。」陸一北點點頭，「掉的真巧，早不掉晚不掉，我搭檔一上窄道它就掉。」
嚴磊的汗唰一下就下來了。
「你啥意思…你懷疑我…」
「我啥都沒說。」陸一北把斷杖踢到一邊，「我就說巧，巧的離譜。」
這時候上方平台那邊傳來動靜，錢富貴從石頭後頭繞出來了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驚慌。
「咋了咋了！出啥事了！哎呀，小陸受傷了？」
他一路小跑過來，跑到跟前，眼睛先往沈幼薇身上掃了一圈，見人沒事，臉上的肉鬆了半分，又往陸一北那條胳膊上瞟。
「哎喲，這石頭掉的，嚇死個人，人沒事就好，人沒事就好啊。」
陸一北瞅著他，瞅了兩秒。
「錢總，您剛才不是在對面歇腳嗎。」
「對啊，歇腳呢，聽見動靜就過來了。」
「歇腳歇到崖壁上頭去了。」陸一北往上方那個平台努了努下巴，「我剛才瞅見您站那石頭邊上，彎著腰，跟那石頭親的跟啥似的。」
錢富貴臉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「你看花眼了吧，山裡頭霧大…」
「可能吧。」陸一北收回視線，「霧裡看東西，是容易花。」
他嘴上這麼說，心裡那本帳嘩啦翻了一頁，這一筆，記死了，連本帶利。
後頭大隊人馬呼啦啦全涌過來了，周鐵林跑在最前頭，臉白的跟紙似的，他比誰都清楚這石頭是咋掉的。
「出啥事了！傷著沒！」
「周領隊。」陸一北把那截斷杖撿起來，遞到他眼前，「你的線路上，石頭砸人，我的裝備全廢了，這事兒咋算？」
「這…這是天災啊，山裡頭落石，誰也防不住…」
「天災？」陸一北樂了，「行，天災，那咱們回頭慢慢聊，這十天還有六天呢，有的是功夫聊。」
周鐵林被他這話噎的，後脖頸子直冒涼氣。
人群里，顧青裴擠進來了，她本來在最前頭探路，聽見動靜一路跑回來的，衝到跟前先掃了一圈現場。
癟了的揹包，斷成三截的杖，窄道中間那道石頭碾過去的印子，岩壁上那個空蕩蕩的底座。
她蹲下去，看了看那個底座，底座的斷口齊整的很，周圍的碎土有新撬過的痕跡。
顧青裴站起身，臉沉下來了。
「都別圍著了，能走的往前走，前頭二百米下撤點，下山。」
「下山？」錢富貴不幹了，「這還有六天呢…」
「出了人命誰負責？」顧青裴扭頭剜他一眼，「錢總，你負？」
錢富貴張了張嘴，沒敢接。
陸一北腦子裡叮的一聲。
【叮，捨命救援行為判定完成，目標人物沈幼薇安全脫離致命危機，支線任務進度百分之六十，關鍵人物顧青裴好感度大幅攀升，當前評級，另眼相看。】
陸一北心裡嘿了一聲，這買賣，不虧。
沈幼薇湊過來，把他的斷杖和癟包全撿起來抱在懷裡，說啥都不撒手。
「你抱那堆破爛幹啥。」
「我的。」沈幼薇紅著眼睛瞪他，「你救我命搭進去的，就是我的，回頭我賠你套新的。」
「行啊，我要最貴的。」
「給你買十套！」
侯晨在後頭撇嘴，小聲嘀咕，「裝備砸了就砸了唄，二手貨值幾個錢，至於嗎…」
「侯晨。」沈幼薇扭頭，眼睛還紅著，聲音冷的掉渣，「你再說一個字試試。」
侯晨脖子一縮，不吭聲了。
隊伍往山下挪，一路沒人說話，走了倆鐘頭，前頭終於瞅見了盤山公路，一輛大巴停在那兒，喇叭按的震天響。
周鐵林抹了把汗，剛要張羅人上車，陸一北站住了。
「周領隊，先別急著發車。」
「又…又咋了？」
陸一北把那條受傷的胳膊抬起來，又把沈幼薇懷裡那堆破爛指了指。
「落石的事，裝備的事，還有這胳膊的事。」他一字一字的說，「下山之前，咱們當著全隊人的面，好好算算這筆帳。」
全車的人都停住了腳，錢富貴的臉，一寸一寸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