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頂上嚴磊跪著,倆腿抖的停不下來,陸一北擱坡底勾完手指頭,胳膊上的血珠子還順著往下滴,一滴一滴砸碎石頭上。
「上去!快上去看看!」程舒窈第一個反應過來,扒著崖邊喊,嗓子都喊劈了。
可沒等上頭人動彈,一道影子已經從側面那條緩坡衝下來了。
顧青裴。
這姑娘腰上貼著膏藥,哪管什麼傷不傷的,連滾帶爬順著緩坡往下沖,沖的碎石嘩啦啦滾一片,好幾次差點栽倒,手往地上一撐接著跑。
「顧領隊!你的腰!」周鐵林在上頭喊。
她壓根沒聽,一口氣衝到坡底,衝到陸一北跟前,倆手伸出來又不敢碰,懸在半空直哆嗦。
「你…你哪兒傷了…讓我瞅瞅…」
「沒事,皮外傷。」
「啥叫皮外傷!」顧青裴眼睛紅的不像話,一把抓過他胳膊,瞅見那道口子,又瞅見他手心裡磨的全是血,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,「鎖都斷了…鎖都斷了你跟我說皮外傷…」
陸一北讓她抓的有點不自在,這高嶺之花哭起來,擱誰受得了。
「真沒事,你瞅,胳膊腿全乎著呢。」他抬胳膊晃了晃,「倒是你,腰不要了?這麼衝下來。」
「腰算個屁!」顧青裴脫口而出,說完自己愣了一下,趕緊別過臉去抹眼睛,抹完又轉回來,上上下下把他檢查了個遍,手指頭都在抖。
坡上的人陸陸續續順著緩坡往下挪,程舒窈跑的最快,衝下來一把抱住陸一北另一條胳膊,又哭又笑。
「你個王八蛋!你嚇死我了!我火鍋都給你備好了你要是死了我給誰涮去!」
「鬆手鬆手,血蹭你身上了。」
「蹭就蹭!」
周鐵林連滾帶爬下來,離老遠就開始喊,「小陸!小陸你沒事吧!可嚇死我了!」
錢富貴跟在後頭,臉上堆著關切,堆的比哭還難看,「小陸啊,真是萬幸,真是萬幸啊…」
嚴磊最後一個挪下來,臉白的跟紙似的,倆腿還是軟的,下來就往人後頭縮。
陸一北誰都沒搭理。
他蹲下身,把腰上那半截斷鎖解下來,又把飛出去砸岩板上的阻尼輪撿回來,倆玩意兒擺一塊兒,就著太陽眯眼瞅。
顧青裴蹲他旁邊,「瞅啥呢?」
「瞅瞅我是咋差點死的。」
手指頭在那道斷口上一寸一寸過,過了三遍,陸一北心裡那本維修大全翻的嘩嘩響,每一頁都寫著同一行字。
切口平整,邊緣無金屬疲勞紋,斷口三分之二是光面,三分之一是撕裂茬。
光面是刀切的,撕裂茬是剛才崩的。
這活兒乾的,內行。
「顧領隊。」陸一北把鎖扣遞過去,「你玩裝備八年,你瞅瞅這個。」
顧青裴接過去,一開始還納悶,手指頭往斷口上一摸,整個人僵住了。
她又摸了一遍,湊到眼前瞅,瞅完臉一點一點變色,從白變青,從青變紅。
「這…這是切的…」
「嗯,切的。」陸一北聲音平的很,「工業刀片,切了三分之二,留三分之一,掛上人的分量,滑出去幾十米准斷,斷的乾乾淨淨,事後一瞅,跟金屬疲勞一模一樣。」
周圍呼啦圍上來的人全聽見了。
一片倒抽涼氣的動靜。
「切…切的?!」程舒窈捂著嘴,「誰切的?!」
「我也想知道誰切的。」陸一北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這套器械,誰經的手?」
沒人吭聲。
幾十號人站谷底,風從坡上灌下來,刮的衝鋒衣嘩嘩響,就是沒人吭聲。
周鐵林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砸,「小陸…這…這裡頭是不是有啥誤會…裝備這東西,放倉庫年頭多了…」
「周領隊。」陸一北打斷他,「我剛才說啥了,切口平整,無疲勞紋,這是新傷,頂了天切了不超過四十八小時,倉庫放一百年也放不出這口子。」
周鐵林嘴張著,一個字接不上。
「那…那也可能是出廠…」
「出廠帶刀口?」陸一北樂了,「哪個廠家這麼實在,出廠先替閻王爺把活兒干一半?」
人群里有人沒憋住,噗的笑出聲,笑完又趕緊捂住,這場合笑出來要遭雷劈的。
顧青裴捏著那半截鎖扣,手指頭捏的咯吱響,猛地一抬頭,眼睛釘住人群後頭。
「嚴磊。」
嚴磊渾身一激靈。
「裝備歸誰管?」顧青裴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,「鎖具歸誰檢查?你跟我說!」
「我…我檢查了…我真檢查了…」嚴磊往後縮,縮的後背抵上石頭了還在縮,「昨兒還好好的…我哪知道…」
「昨兒還好好的。」陸一北接過話,邁步往他那邊走,「嚴嚮導,我問你,這套新器械,啥時候入的庫?」
「就…就前幾天…」
「前幾天。」陸一北點點頭,「入庫誰經的手?」
「我…我…」嚴磊眼珠子亂轉,轉著轉著往錢富貴那邊瞟了一眼,瞟的飛快,瞟完趕緊收回來。
就這一眼,陸一北全收進去了。
「你啥你,說啊。」
「是…是錢總弄來的貨…」嚴磊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動靜都變了調,「貨是他弄來的…我就…我就負責發…」
錢富貴臉唰一下就變了。
「嚴磊!你胡說八道啥!」他往前搶了一步,「貨是我贊助的沒錯,可鎖具檢查歸你管!出了事你往我身上推?!」
「我沒推!我就是實話實說!」
「實話實說?」錢富貴手指頭差點戳嚴磊鼻子上,「全俱樂部誰不知道鎖具歸你嚴磊管!管了八年!早不斷晚不斷,偏偏小陸用的時候斷,你跟我說實話實說?!」
倆人狗咬狗咬的唾沫星子亂飛,周圍人全看傻了。
侯晨站人後頭,眼神躲躲閃閃,腳底下一點一點往後挪,挪的跟螃蟹似的。
陸一北站那兒瞅著這齣戲,心裡冷笑,行啊,還沒上手段呢,自己先咬起來了。
「都別吵了。」
他這一嗓子不高,可倆人全閉了嘴。
「吵沒用。」陸一北把那半截鎖扣從顧青裴手裡拿回來,舉起來,沖著太陽,「這玩意兒就是證據,切口在這兒擺著,誰切的,刀上會留金屬屑,手上會留機油味,跑不了。」
嚴磊的腿肚子又開始轉筋。
「還有。」陸一北慢悠悠的,「鷹嘴崖那塊石頭,底座有新撬的印子,顧領隊親手驗的,這回鎖扣又是新切的口子,一回是巧合,兩回…」
他話沒說完,可誰都聽明白了。
兩回,就是要人命。
程舒窈捂著嘴,眼睛瞪的溜圓,「這…這不是意外…這是殺人啊…」
「殺人」倆字一出口,谷底嗡的一下炸了。
「我的媽…咱隊裡有這種人?!」
「報警!得報警啊!」
「誰啊這是,跟陸哥多大仇…」
周鐵林汗如雨下,一把拽住陸一北胳膊,「小陸!小陸你聽我說!這事兒…這事兒得從長計議!」
「從長計議?」陸一北瞅著他。
「你瞅瞅,這要報了警,事情鬧大了,俱樂部完了,隊裡這幾十號人的行程也全完了…」周鐵林搓著手,聲音都帶哭腔了,「再說了,你這不是沒事嗎,人沒事就是萬幸,咱…」
「我沒事,是我命大。」陸一北把胳膊抽出來,「不是他刀下留情。」
周鐵林噎的直翻白眼。
顧青裴站旁邊,胸口起伏了半天,忽然開口,聲音又冷又穩。
「陸一北,這事兒你打算咋辦,我陪你。」
一句話,全隊都聽明白了,這朵高嶺之花,這回是鐵了心站他這邊了。
錢富貴臉一陣青一陣白,往後退了半步,金表在腕子上晃了一下。
陸一北沒答話。
他把那半截鎖扣揣兜里,抬起頭,目光順著人群一張臉一張臉掃過去,掃過周鐵林,掃過侯晨,掃過嚴磊,最後釘在錢富貴那張白臉上。
釘住了,不動了。
「錢總。」陸一北邁步往他那邊走,一步是一步,「鷹嘴崖你在上頭,這回器械是你贊助的,你說巧不巧,咋回回都有你呢?」
錢富貴往後退,「你…你想幹啥…」
「不幹啥。」陸一北接著走,「就是想跟你,當面算算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