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打的輕了。」
仨字從顧青裴嘴裡蹦出來,陸一北差點沒繃住笑,扶著腰的高嶺之花,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還紅著,可那語氣認真的一點玩笑意思沒有。
「下回注意。」
「還有下回?」
「有。」陸一北把兜里的半截鎖扣拍了拍,「這帳才記了個開頭。」
顧青裴瞅著他,瞅了半天,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,她忽然發現這人才十八歲,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,比隊裡混了十年的老油條都沉。
……
回營地的路上,周鐵林一路小跑追著陸一北,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。
「小陸,小陸你慢點,聽我說,那半截鎖扣…你看,是不是先交給我保管?」
來了,陸一北心裡門兒清,這老小子要毀證。
「交給你?」陸一北站住了,扭頭瞅他,「周領隊,這是我差點拿命換的東西。」
「我懂我懂!」周鐵林搓著手,「可你揣身上也不安全啊,萬一丟了呢,萬一讓人順走了呢,交給我,我鎖保險柜里,回頭該咋處理咋處理,俱樂部一定給你個交代!」
這話說的人模狗樣,鎖保險柜,鎖進去就再也見不著天日了。
程舒窈在後頭拽陸一北袖子,小聲嘀咕,「別給,這老東西沒安好心。」
陸一北沒吭聲,站那兒瞅著周鐵林,瞅的周鐵林後脖頸子直冒汗,瞅了足足五秒,忽然樂了。
「行啊。」
「哎?」周鐵林都準備好磨一宿嘴皮子了,沒想到這麼痛快。
「鎖扣給你。」陸一北把那半截玩意兒掏出來,拍他手心裡,「不過周領隊,醜話說前頭,這東西要是丟了,缺了,或者回頭拿出來的時候切口變了樣…」
他湊近半步,聲音壓的平平的。
「那我就只能按最壞的那種情況算了。」
周鐵林手一哆嗦,差點沒接住,「不丟不丟!我拿命擔保!」
「你的命不值錢。」陸一北擺擺手,「裝備頂配,兩萬塊,記錄儀備份,明兒一早我要全見著。」
「全見著全見著!」周鐵林把鎖扣揣懷裡,揣的跟揣了個燙手山芋似的,一溜煙跑了。
程舒窈氣的直跺腳,「你咋真給他了!那是證據啊!」
「證據?」陸一北瞅著周鐵林跑遠的背影,慢悠悠來了一句,「那玩意兒現在就是個燙手的山芋,誰拿著誰睡不著覺,你信不信,今兒晚上有人得為它折騰一宿。」
「那咱手裡不就空了?」
陸一北沒答,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的位置,袖口裡那支錄音筆貼著胳膊,從早到晚錄了一整天,錢富貴和嚴磊在保障車邊上那番對話,一個字沒落全在裡頭。
空的?爺手裡的東西,夠某些人喝十壺的。
……
傍晚,營地驛站。
周鐵林辦事效率出奇的高,一套頂配裝備碼的整整齊齊送到陸一北屋裡,兩萬塊現金用信封裝著,厚墩墩一沓,外加一個隨身碟。
「記錄儀全程備份,從出發那天到今兒,全在裡頭了。」周鐵林點頭哈腰,「小陸你點點?」
「不點了。」陸一北把隨身碟揣兜里,「周領隊辦事,我放心。」
這話把周鐵林說的又是一哆嗦,放心倆字擱別人嘴裡是客氣,擱這位嘴裡咋聽咋像威脅,他乾笑兩聲,腳底抹油溜了。
程舒窈湊過來瞅那堆裝備,眼睛瞪溜圓,「我靠,這爐子,這睡袋,全進口的,這老小子這回是真出血了。」
「他不出血,我就得讓他出點別的。」
陸一北把隨身碟插進手機轉接頭,一段一段快進著掃,掃到昨天半夜兩點多的畫面,手指頭停住了。
畫面里,保障車邊上,一個黑影蹲在裝備堆旁邊,打著手電,手裡捏著個細長的東西,在鎖具上一寸一寸的磨。
臉看不太清,可那身形,那件衝鋒衣,錯不了。
嚴磊。
磨了足足二十分鐘,磨完還拿袖子擦了擦,擦完左右瞅瞅,貓著腰溜了。
陸一北把這段單獨剪出來,存好,又往雲端傳了一份,傳完把手機一扣,長長吐了口氣。
成了,刀有了,握刀的手也有了,就差最後一張臉了。
「你瞅見啥了?」程舒窈湊過來。
「瞅見一齣好戲。」陸一北把手機揣起來,「行了,回你屋睡覺去,明兒還有路呢。」
「切,神神秘秘的。」程舒窈撇撇嘴,走到門口又回頭,「手記得包一下啊,都滲血了,別回頭感染了賴我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,快走吧你。」
……
程舒窈走了,屋裡靜下來,陸一北這才攤開倆手掌瞅了一眼。
好傢夥,白天光顧著算帳了,這會兒一松下來,倆手心火辣辣的疼,高速下滑的時候攥杖子攥的,皮磨掉一層,血和組織液糊了一片,有幾道口子挺深,一動就鑽心的疼。
他齜著牙倒了點礦泉水沖了沖,沖的直吸涼氣,沖完翻包找紗布,翻了半天就翻出來一卷快見底的,壓根不夠用。
正犯愁呢,房門吱呀一聲,讓人輕輕推開了。
顧青裴站門口,手裡拎著個醫藥箱。
屋裡就點著一根蠟燭,是驛站停電發的,燭光晃晃悠悠的,把她的影子拉的老長,她站那兒沒進來,眼睛先落在他攤開的倆手掌上。
一落上去,整個人就僵那兒了。
「你…」她嗓子動了動,「白天你說皮外傷。」
「本來就是皮外傷啊。」
「這叫皮外傷?!」顧青裴兩步跨進來,把醫藥箱往桌上一放,箱子開啟,碘伏紗布鑷子擺了一排,「坐下,手伸出來。」
「不用,我自個兒…」
「坐下!」
這一嗓子把陸一北喊愣了,乖乖坐下了,手伸出去了。
顧青裴搬了個凳子坐他對面,捏起他一隻手,拿鑷子夾著棉球蘸了碘伏,一點一點往傷口上擦,她的手很穩,可擦著擦著,燭光底下,陸一北瞅見她眼圈一點一點紅了。
「喂,不至於吧。」陸一北想把手往回抽,「就破點皮…」
「破點皮?」顧青裴頭也不抬,聲音悶悶的,「鎖扣是我讓人檢查的,器械是我點頭讓你上的,你要是真掉下去了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,手上的動作停在那兒,一滴眼淚啪嗒砸在陸一北手背上,砸的他整個人一激靈。
「五年前,黑風口,我也是這麼瞅著的。」她聲音抖的不成樣子,「瞅著人往下掉,一個都上不來,今兒你在坡上的時候,我腦子裡全是那一天,全是他…」
燭光晃了一下。
陸一北沒吭聲,反手把她的手腕輕輕扣住了。
「顧青裴。」他頭一回喊她全名,「我上來了,全須全尾的上來了,你瞅瞅,胳膊腿都在,手破了點皮,養兩天就好。」
顧青裴抬起頭,燭光里那雙眼睛濕漉漉的,八年的冰殼子,在這間小破屋裡,裂的稀碎。
「還有。」陸一北瞅著她,一字一句的,「害我的人,我一個都不會放過,這事兒跟你沒關係,你別往自個兒身上攬。」
「咋沒關係…」
「我說沒關係就沒關係。」陸一北把她的手翻過來,往她掌心裡放了個東西,「你要真過意不去,幫我個忙。」
顧青裴低頭一瞅,掌心裡躺著個隨身碟。
「這是…」
「記錄儀備份,昨兒半夜兩點,有人蹲在裝備堆邊上幹了點見不得人的事。」陸一北往椅背上一靠,燭光在他眼睛裡跳,「明兒一早,你以領隊的名義,把全隊的手都驗一遍,切鎖扣用的刀片,手上必留機油味和新口子。」
顧青裴捏著隨身碟,捏的緊緊的,半天,重重點了下頭。
「好。」
她低下頭接著給他纏紗布,纏的一圈一圈,又輕又穩,燭光把倆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挨的很近。
屋外,錢富貴的房間燈還亮著,菸頭一根接一根的往地上扔,他對著電話那頭壓著嗓子,眼睛裡的狠勁藏都藏不住。
「最後一晚,就最後一晚,我要讓他在這圈裡,臭的連條狗都不如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