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那通電話的動靜隔著牆板滲過來,嗡嗡的,聽不清字,可那股子狠勁藏不住,陸一北坐椅子上沒動彈,耳朵支棱了兩秒就收回來了。
狗急跳牆,跳唄,牆這邊爺候著呢。
顧青裴低著頭,紗布纏到最後一圈,手指頭在他掌心上打了個結,打的又輕又巧,完事了也不撒手,就那麼捏著他的手擱在自己膝蓋上。
燭光晃了晃。
「疼不疼。」她問。
「你猜。」
「我問你話呢。」
「疼。」陸一北齜了下牙,「疼的我都想管你要醫藥費了。」
顧青裴讓他這一句噎的,抬起頭瞪他,瞪到一半自己先繃不住了,那點子紅眼圈還沒褪乾淨,瞪人都沒什麼威懾力。
「都這時候了還貧。」
「貧說明沒事。」陸一北把另一隻手也攤開,「真要有事,我這會兒該躺床上哼哼了。」
顧青裴瞅著他那雙手,纏好的那隻包的白花花,沒纏的這隻血糊糊,口子橫七豎八,有幾道深的能看見裡頭的紅肉,她捏著鑷子的手緊了緊。
「陸一北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鎖扣的事,你再跟我說一遍。」她聲音壓的平,「從頭到尾,一個細節都別落。」
來了,這是要往深里問了,陸一北心裡那本帳翻了一頁,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,早分的清清楚楚。
「行。」他往椅背上一靠,「那套器械我上手第一遍就摸出來了。」
「摸出來啥。」
「主鎖扣側邊有道口子,頭髮絲那麼細,切了三分之二,留著三分之一。」陸一北伸出一根手指頭比劃,「這活兒乾的內行,掛上人的分量,滑出去幾十米准斷,斷口一瞅跟金屬老化一模一樣,死無對證。」
顧青裴捏著鑷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你上坡頂之前就知道了?」
「知道。」
「知道你還上?!」她嗓門一下拔高了,醫藥箱讓她胳膊肘碰的哐當一響,「你瘋了?!」
「我不上,這齣戲唱給誰看。」陸一北瞅著她,「錢富貴把局都擺好了,我要是縮了,他下回換個更陰的,防都防不住,不如讓他把這手出完,出完了,刀把子就露出來了。」
屋裡靜了幾秒,蠟燭芯子嗶剝響了一聲。
顧青裴盯著他看了半天,忽然發現這人說起自己差點摔死的事,語氣平的跟嘮別人家的事一樣,這份穩當勁擱一個十八歲的人身上,邪性。
「你就不怕真掉下來。」
「怕啊。」陸一北樂了,「怕的要死,所以我把每一步都算好了,之字切坡,杖尖犁地,哪段減速哪段拐彎,全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才蹬的腿。」
「要是算錯了呢。」
「算錯了你今兒就見不著我了。」陸一北把話鋒一轉,「所以啊,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,撿回來的命金貴,誰想拿走,得拿東西換。」
顧青裴不吭聲了,低下頭接著給他清理傷口,碘伏擦上去,陸一北疼的嘶了一聲,她手上一頓,動作又輕了三分。
「忍著點。」
「你這手法跟周鐵林賠裝備的速度成反比。」
「再貧我給你上雙氧水。」
「錯了錯了,顧領隊手下留情。」
燭光底下,她一點一點把傷口裡的碎石渣子夾出來,夾的專注,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影子,陸一北瞅著她,忽然覺得這姑娘低頭的樣子跟白天判若兩人,白天那個眼睛長頭頂上的高嶺之花,這會兒蹲在小破屋裡給他挑刺,挑的比誰都細。
「對了。」顧青裴忽然想起什麼,放下鑷子,起身把門邊自己那個包拎過來,翻了一陣,翻出來個小鐵盒。
鐵盒開啟,裡頭碼著一排創可貼,防水的,獨立包裝,瞅著就不是地攤貨。
「這是我自己用的。」她捏出兩片,「登山磨的,防水防汗,貼著洗澡都不掉,比你那紗布強。」
「喲,私貨啊。」
「廢話真多。」顧青裴撕開包裝,把他指根那兩道深口子貼上了,貼完還拿手指頭按了按邊,按的嚴嚴實實,「這兩天別碰水,別攥拳頭,聽見沒。」
「聽見了。」
「攀岩杖也別碰。」
「那我用啥爬坡。」
「用我的。」顧青裴頭也不抬,「明兒我把我那對備用的給你。」
陸一北瞅著指根上那兩片創可貼,又瞅瞅她,這玩意兒貼的不光是口子,貼的是這姑娘八年沒對人開過的一道縫。
「顧青裴。」
「幹啥。」
「謝了。」
她手上動作停了一下,沒接這話,把鑷子棉球一樣樣收回醫藥箱,收到一半,悶悶的來了一句。
「嗯。」
「明兒一早我就驗全隊的手,切鎖扣的刀片快,手上必留新口子。」她把醫藥箱扣上,咔噠一聲,「嚴磊跑不了,錢富貴也跑不了,這回誰也別想拿意外倆字糊弄過去。」
這話說的一板一眼,是領隊的口氣,可陸一北聽出來了,裡頭裹著的勁兒是為他來的。
「我信你。」陸一北說,「說實話,這隊裡幾十號人,我敢把後背交出去的,就你一個。」
顧青裴拎著醫藥箱的手緊了一下。
「你帶隊八年零事故,這圈子裡誰不知道。」陸一北往椅背上一靠,「鷹嘴崖落石,全隊就你一個人去驗底座,鎖扣斷了,全隊就你一個人衝下坡,這倆事擱一塊兒,比啥都說明問題。」
「我那是職責。」
「職責?」陸一北樂了,「周鐵林職責不比你少,他幹啥去了,他忙著和稀泥呢。」
顧青裴讓他堵的沒詞,拎著箱子站那兒,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,站了半天沒動。
八年了,這圈子裡她聽慣了兩種話,一種是捧她的,捧完想從她身上撈點啥,一種是踩她的,踩完編排她的過去,唯獨沒人跟她說過「我信你」仨字,說的這麼平平常常,跟說今兒天不錯一樣。
「陸一北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「嗯。」
「你到底啥來頭。」
來了,這問題遲早要來,陸一北心裡門兒清,臉上半點沒顯。
「剛出分的高考生,蓉城人,爹媽普通職工。」他攤攤手,「推拿是我爺爺教的,老爺子是赤腳醫生,爬山是我自個兒瞎練的,就這些。」
「瞎練能練出那手之字切坡?」
「天賦。」陸一北臉不紅心不跳,「有些人天生就會算帳,我天生就會算坡。」
顧青裴盯著他瞅了半天,瞅的他都快繃不住了,她忽然別過臉去。
「行,你不說拉倒。」
這語氣里沒火氣,反倒帶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擱以前,誰敢跟她打馬虎眼,她扭頭就走,今兒她沒走,還站在原地。
「反正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你這條命是撿回來的,後頭的路,你給我老實點。」
「多老實。」
「別離我太遠。」
四個字說出口,屋裡靜了,蠟燭芯子又嗶剝響了一聲,顧青裴自個兒也愣住了,這話咋就順嘴出來了,耳根子騰一下熱了。
「我的意思是。」她趕緊往回找補,「你現在是傷員,傷員就得歸領隊管,這是規矩。」
「懂,規矩。」陸一北憋著笑,「顧領隊的規矩,我肯定守。」
顧青裴讓他這聲憋笑的腔調臊的,拎起醫藥箱就往門口走,走到門口又停住了,背對著他站了兩秒。
「手。」她說,「睡覺前再換一次藥,箱子裡碘伏紗布都有,自個兒弄。」
「我自個兒弄不利索。」
「那你想咋的。」
「要不。」陸一北拖長了音,「顧領隊明早再來一趟?」
門外的風灌進來一股,燭火歪了歪,顧青裴站門口沒回頭,半天,從鼻子裡嗯了一聲,嗯完推門就走,走的比來時快多了。
門帶上了,腳步聲順著走廊遠了,遠了又頓了一下,才徹底沒了。
陸一北坐椅子上,瞅著指根上那兩片防水創可貼,又瞅瞅桌上那個醫藥箱,燭火燒到半截,淌下來的蠟油凝在桌上,白花花一小灘。
這朵高嶺之花,八年不讓人近身,今兒不光近了身,還把自個兒私用的東西留下了,臨走還答應明早再來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剛要眯一會兒,腦子裡叮的一聲輕響,一行字慢悠悠浮了出來。
【叮,核心人物顧青裴心防瓦解度更新,當前進度百分之四十一,獎勵隱蔽偵察點數已到帳】
陸一北睜開眼瞅著那行字,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。
百分之四十一,過半了。
牆那頭,錢富貴屋裡的燈還亮著,菸頭一根接一根往地上扔,那通沒打完的電話又撥出去了,這回他的聲音壓的更低,低得只剩氣音。
「喂,是我,明兒進溪谷,對,就按我說的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