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錢富貴那屋的電話,我聽見半截。」
這話從身後飄過來,悶的跟從棉花里鑽出來似的,陸一北面著壁,眼皮子跳了一下。
「聽見啥了。」
「就倆詞,溪谷,辦他。」顧青裴趴床上,腰上擱著那個熱乎乎的布袋子,「後頭他壓著聲,聽不清了。」
陸一北心裡那本帳嘩啦翻了一頁,溪谷,辦他,行啊,這老小子把局挪到山溝溝里了,那兒沒監控沒旁人,幹啥都方便。
「行了,這事兒我記下了。」他開口,「你安心敷你的藥。」
「你不怕?」
「怕啥,他辦我,我還辦他呢。」陸一北樂了,「爺這本帳上,他的名兒後頭還空著好幾行,就等他自個兒往上填。」
身後半天沒動靜,然後顧青裴悶悶的來了一句。
「你這人,心咋這麼大。」
「心不大,裝不下這麼多帳。」
又過了約莫一刻鐘,陸一北估摸著藥勁滲的差不多了,開口問。
「咋樣,腰上啥感覺。」
「熱。」顧青裴頓了一下,「從外頭熱到裡頭,骨頭縫裡都熱,那團堵了五年的東西…化了。」
「化了多少。」
「大半。」她聲音里透出點不敢信,「陸一北,這袋子到底啥來路,我找過多少大夫,針灸理療推拿全試過,沒一個管用的。」
「都說了,祖傳。」
「你少拿祖傳糊弄我!」顧青裴急了,撐著胳膊就要坐起來,「哪有祖傳的方子遇氣自熱的,你當我三歲小孩?」
「哎哎哎別動!」陸一北趕緊喊,「藥勁正走著呢,你這一起來全散了!」
顧青裴僵那兒了,起也不是趴也不是,最後恨恨的又趴回去。
「你就貧吧你。」
「真不是貧。」陸一北轉過身來,瞅著她腰上那個布袋子,「這方子是我爺爺留下的,老爺子走的時候就留了這麼幾副,用一副少一副,金貴著呢。」
這話半真半假,袋子是系統貨,可金貴是真的,一百五偵察點數換的,夠他心疼一宿。
顧青裴趴那兒不吭聲了,半天,悶悶的出來一句。
「多少錢,我買了。」
「說了不要錢。」
「那我不能白用你的東西。」
「誰說你白用了。」陸一北搬著凳子坐床邊,「你白天衝下坡那一下,把自個兒五年的腰都豁出去了,這帳咋算?要真論起來,是我欠你的。」
屋裡靜了,蠟燭芯子嗶剝響了一聲。
顧青裴把臉往枕頭裡又埋了埋,耳朵尖紅透了,半天憋出來仨字。
「兩清了。」
「兩清不了。」陸一北把袖子擼起來,「藥勁走完了,該按了,這回是收尾,把你骨頭縫裡最後那點寒氣擠出去。」
「還按?」
「咋,怕了?」
「誰怕了!」顧青裴嘴硬,「按你的,廢話真多。」
陸一北把那個布袋子揭下來擱桌上,搓了搓手,搓熱了,一巴掌貼上她腰眼。
勁透下去,這回跟之前都不一樣,熱敷把裡頭的淤堵泡軟了,手掌一碾,那團盤了五年的死結跟化開的冰碴子似的,順著穴位往外散。
顧青裴整個人繃了一下,然後那股勁順著腰眼竄上來,酸,脹,熱,三種感覺攪一塊兒,她手指頭摳住床單,牙關咬的死緊。
「疼就喊。」
「不疼…嘶…」
「嘴硬。」陸一北手上加了半分勁,「寒氣出骨頭縫,就跟拔釘子似的,釘子釘了五年,拔出來能不疼?」
「你…你輕點會死啊…」
「輕點等於白拔。」
手掌順著脊柱兩側一寸一寸往上走,走到哪兒哪兒的筋就松一分,顧青裴起先還繃著,繃到後來整個人跟抽了骨頭似的,軟床上了。
「唔…」
這一聲又沒壓住,漏出來了,漏完她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。
「顧領隊。」陸一北憋著笑,「我今兒算是發現了,你這人渾身上下就嘴是硬的。」
「陸一北!」
「在呢在呢。」
「你再多說一個字,明兒我把你行李全扔溪里!」
「你上回就這麼威脅的,換個詞。」
顧青裴氣的扭頭瞪他,瞪到一半腰上那股勁又上來了,整個人一酥,瞪人的力氣都沒了,只能把臉埋回枕頭裡生悶氣。
陸一北手上不停,心裡卻清明的很,這姑娘八年了,八年了沒讓人碰過一根手指頭,今兒趴這兒讓他按了倆鐘頭,這份信任擱誰身上都沉甸甸的。
所以他的手規矩的很,該按哪兒按哪兒,多一寸都不走,推拿是治病,治病的人心裡不能有雜念,有雜念手就髒了。
按到最後一處,腰眼底下那個死結,陸一北倆大拇指抵住了,深吸一口氣。
「來了啊,最後一下,忍住。」
「嗯…」
勁透下去那一秒,顧青裴整個人彈了一下,一聲悶哼從枕頭裡擠出來,擠的支離破碎。
然後,那塊盤了五年的死結,咔的一下,散了。
陸一北掌心貼上去,能感覺到裡頭的寒氣順著穴位往外冒,冒的乾乾淨淨,腰上那層繃了八年的僵勁,肉眼可見的軟下來了。
「好了。」他收手,長長吐了口氣,「翻個身試試。」
顧青裴趴那兒沒動,半天,慢吞吞的撐著胳膊坐起來了,坐起來又愣住,扶著腰左右扭了扭,扭完眼睛一點一點瞪圓了。
「不疼了…」
「嗯。」
「真不疼了?」她又扭了兩下,越扭越快,「五年了,這腰五年沒這麼輕快過,陸一北,我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,眼圈一點一點紅了,這腰疼了五年,疼了五年她都沒吭過一聲,今兒讓人兩晚上給按好了,這事兒擱誰身上都得懵。
「行了行了,別哭啊。」陸一北把外套遞過去,「哭了我可不管哄。」
「誰哭了!」顧青裴一把抓過外套套上,拉煉拉到頂,「風大,迷眼了。」
「屋裡哪來的風。」
「你管我!」
陸一北樂了,這姑娘嘴硬起來是真沒邊,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還迷眼呢。
顧青裴站床邊活動了兩下腰,越活動眼睛越亮,忽然彎腰摸了個腳尖,摸完自己都愣住了,這動作她五年沒做過了。
「陸一北。」她直起腰,聲音有點抖,「謝謝。」
「客氣啥。」陸一北擺擺手,「往後記住一條,腰是自己的,別為了別人豁出去,聽見沒。」
顧青裴瞅著他,瞅了半天,忽然來了一句。
「你管的真寬。」
「我這是醫者父母心。」
「呸,你才十八,占誰便宜呢。」
倆人斗著嘴,屋裡的氣氛鬆快的跟化開的冰面似的,顧青裴拎起自個兒的東西往門口走,走到門口又停住了。
「明兒進溪谷。」她背對著他,「你跟緊我,別離我太遠。」
「這話你上回說過了。」
「這回不一樣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這回是我要盯著你,你要是敢出岔子…」
「咋的。」
「我把你行李扔溪里。」
門帶上了,腳步聲順著走廊遠了,陸一北站屋裡瞅著桌上那個布袋子,樂了,這姑娘來來回回就會這一句,扔溪里,溪里招誰惹誰了。
腦子裡叮的一聲。
【叮,核心人物顧青裴心防瓦解度更新,當前進度百分之七十一,舊傷根治判定完成,獎勵體魄加成已到帳】
七十一,陸一北往床上一躺,瞅著天花板,這朵高嶺之花,快焐化了。
……
第二天天沒亮透,哨子聲就把整個驛站炸醒了。
「集合集合!十分鐘後出發!」
周鐵林的嗓門順著走廊滾過去,各屋的門噼里啪啦開了一片,隊員們揉著眼睛往外挪,一個個蔫頭耷腦的。
「我的媽,才幾點啊…」
「腰,我的腰…」
侯晨頂著倆黑眼圈晃出來,一邊繫鞋帶一邊罵罵咧咧,「這破地方,床板硬的跟棺材板似的…」
罵到一半,卡住了。
斜對過那扇門開了,顧青裴從裡頭走出來,就這一步,整條走廊的動靜全沒了。
這姑娘腰杆挺的筆直,步子又輕又穩,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,臉上那點常年掛著的冷霜褪了大半,整個人透著股說不出的勁兒,跟換了個人似的。
侯晨鞋帶系一半,手停那兒了。
「我…我沒看錯吧…」他捅了捅旁邊的嚴磊,「顧領隊這腰…昨兒不還貼著膏藥嗎?」
嚴磊沒吭聲,眼珠子瞪的溜圓。
顧青裴從倆人跟前走過去,走到樓梯口,腳步都沒頓一下,腰上那股輕盈利落勁,全隊人都瞅見了。
走廊里嗡的一下炸了。
「她腰好了?!」
「昨兒不還瘸著嗎…」
「陸一北按的!就按了兩晚上!」
幾十雙眼睛唰一下全釘在走廊另一頭,那扇門還關著,裡頭那位爺還沒起呢。
侯晨咽了口唾沫,聲音都變了。
「這他娘的…是推拿還是換人啊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