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露營?!」人群里炸了窩,侯晨第一個蹦出來,「周領隊,溪谷里可沒床沒被子啊!」
「要被子回家睡去!」周鐵林哨子一吹,「押金退不退你們自己掂量!」
掂量倆字一出口,哀嚎聲全憋回去了,一個個耷拉著腦袋開始盤算帳篷睡袋那點家當。
陸一北站人後頭沒吭聲,腦子裡叮的一聲先到了。
【叮,第八日簽到完成,獎勵判定中…】
【感知力大幅強化,三十米內呼吸心跳腳步可辨,敏捷度攀升,當前評級,山地獵豹】
山地獵豹,陸一北心裡咂摸了一下這四個字,行,比業餘選手天花板聽著順耳多了。
他活動了下手腕,纏著紗布的那隻手握了握,傷口已經不怎麼疼了,這恢復速度擱醫院得把大夫看懵。
「發啥呆呢。」程舒窈湊過來,順著他的目光往前一瞅,「哦,看顧領隊呢。」
前頭隊伍正在整隊,顧青裴站隊首點名,一身淺白色速乾衣,馬尾辮一甩一甩,嘴唇上那層潤唇膏被日頭一照,亮閃閃的。
「我看地形呢。」陸一北面不改色。
「地形成精了,長成顧領隊那樣?」程舒窈翻了個白眼,「陸一北,你這人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是祖傳的?」
「這個不是,這個是天生的。」
程舒窈讓他噎的直翻白眼,翻完又壓低聲音,「哎你說,顧領隊今兒咋回事,又是白衣服又是潤唇膏的,八年了誰見她拾掇過自己?」
陸一北沒接話。
咋回事,他心裡有數,一個人從噩夢裡爬出來,頭一個動作就是把自己收拾乾淨,這是想好好活給人看了。
……
隊首,顧青裴點完名,目光掃過隊伍,掃到後排那個挺拔的人影時停了一下。
就這一下,五年前那個畫面又冒上來了,黑風口,白毛風,人往下掉,她扒著崖邊喊到失聲。
擱以前,這畫面一冒上來,她得疼一宿。
今兒不一樣了,畫面冒上來,底下墊著另一樣東西,那個從二百多米斷鎖坡上全須全尾站住的人影,那個說「敬畏山,顧住人」的小子。
心口那塊壓了五年的石頭,鬆了。
「顧領隊?」旁邊隊員喊她,「點完名了。」
「嗯。」顧青裴回過神,把名單一收,「檢查裝備,十分鐘後出發。」
……
隊伍開拔,山道往深處走,樹越來越高,天光被切成一條一條的。
周鐵林騎著保障隊的小馬在前頭帶路,邊走邊吆喝,「跟緊了啊!今兒這趟路,手機沒訊號,岔路多,走丟了可沒人找!」
錢富貴走在中段,半邊臉還腫著,一路沒吭聲,眼睛時不時往前後瞟,瞟陸一北,又瞟顧青裴。
嚴磊貼著隊尾走,全程貓著腰,誰跟他搭話他都是嗯啊兩聲,那雙腿到現在還有點不利索。
「嚴嚮導。」陸一北不知啥時候晃到了他旁邊,「腿咋了,抽筋了?」
嚴磊一激靈,差點踩溝里,「沒…沒事,山路走多了…」
「走多了好啊。」陸一北拍拍他肩膀,拍的不重,嚴磊愣是晃了一下,「溪谷里路更長,嚴嚮導可得保重,別回頭走著走著,人沒了。」
這話說的平平淡淡,嚴磊後背的汗唰就下來了。
人沒了仨字擱別人嘴裡是玩笑,擱這位嘴裡,咋聽咋像通知。
「陸…陸哥說笑了…」
「我從不說笑。」陸一北撂下這句,抬腿往前走了,留下嚴磊擱原地,臉一陣白一陣青。
前頭程舒窈瞅見這一幕,等陸一北追上來,湊近了嘀咕,「你嚇唬他幹啥?」
「我哪有,我關心隊友。」
「呸,你那叫關心?」程舒窈撇嘴,「你那叫索命,嚴磊那張臉白的,跟剛從麵缸里撈出來似的。」
陸一北樂了,「觀察挺細啊學姐。」
「那是,我可是…」程舒窈說到一半卡住了,後脖頸子有點涼,一回頭,顧青裴不知啥時候走到了他倆側後方,目光在他倆之間掃了一下,又面無表情的移開了。
「完了。」程舒窈壓低聲音,「顧領隊剛才那眼神,跟刀子似的。」
「你想多了。」
「我想多啥了,她明明…」程舒窈話沒說完,前頭顧青裴頭也不回的喊了一嗓子,「後頭的跟上!磨蹭啥呢!」
程舒窈縮了縮脖子,「你聽聽,這火氣沖誰來的。」
陸一北瞅著前頭那個背影,心裡跟明鏡似的,嘴上啥也沒說,腳步倒是快了兩分。
……
晌午,隊伍在一處埡口休整,周鐵林攤開地圖,把全隊招呼過來。
「都聽好了啊!」他手指頭戳著地圖上一條藍線,「前邊就是溪谷,兩山夾一溝,溝里全是原始林子,進去之後,沒有驛站,沒有人家,全是野地!」
「今晚就在溪灘上扎帳篷,明兒一早接著走,聽懂沒!」
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,「野地好啊,野地自由…」
自由倆字說的意味深長,幾個男隊員跟著嘿嘿笑了兩聲,笑的啥意思,懂的都懂。
驛站里好歹有牆有門有監控,野地里呢,帳篷挨著帳篷,一帘子隔開的黑燈瞎火,幹啥都方便。
陸一北站人後頭,把這圈人的表情挨個掃了一遍。
錢富貴摸著下巴在笑,嚴磊低著頭不敢看人,侯晨眼珠子亂轉,孫恬恬拽著方逸舟的袖子撒嬌,說晚上怕黑。
怕黑,陸一北心裡冷笑,你怕的哪是黑,你怕的是債主。
腦子裡那本帳嘩啦翻了一頁,溪谷,野地,帳篷,伸手不見五指,錢富貴昨兒晚上那通電話說的就是這個,辦他,選的就是這地方。
行啊,地方選的挺好,沒監控,沒旁人。
可錢總你忘了一件事,沒監控的地方,壞事的可不光是你。
「陸一北。」顧青裴的聲音把他喊回神,「發啥愣,走了。」
「來了。」
隊伍重新開拔,埡口的風一吹,前頭那條山谷張著口子,兩邊密林黑壓壓的,把日頭遮去了大半。
程舒窈走在旁邊,忽然打了個哆嗦,「這溝瞅著咋有點瘮人呢。」
「瘮人就對了。」陸一北把揹包帶緊了緊,「記住我之前說的,晚上鎖好帳篷,誰敲門都別開。」
「那你呢?」
「我?」陸一北望著谷口那片越來越濃的陰影,慢悠悠來了一句,「我晚上有客人要招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