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晚上有客人要招待？」
程舒窈眼珠子瞪圓了，一把拽住他袖子，「啥客人，男的女的，幾點來，我認識不？」
「保密。」
「陸一北！」她氣的直跳腳，「咱倆是搭檔，搭檔之間不能有秘密！」
「那你昨兒半夜躲被窩裡跟誰打電話哭了？」
程舒窈噎住了，臉騰一下紅了，半天憋出一句，「你…你偷聽我？」
「你哭的整面牆都聽見了，」陸一北把揹包帶又緊了一扣，「用偷嗎。」
程舒窈跺了跺腳，想發作又沒詞，只能跟在後頭生悶氣，走兩步踹一腳路邊的石子。
前頭埡口風一收，隊伍進了緩坡，周鐵林抬手示意原地休整，眾人嘩啦啦散開，找石頭的找石頭，灌水的灌水。
侯晨灌了半壺水，眼珠子一轉，晃過來了。
他這半張臉這兩天堆笑堆多了，肌肉都僵，一咧嘴露出八顆牙，「陸哥，商量個事唄。」
陸一北頭都沒抬，蹲那兒檢查鞋帶，「不商量。」
「哎你先聽聽嘛，」侯晨湊近了，搓著手，「你看啊，程學妹是後來的，跟誰都不熟，你一個大男人照顧姑娘家，多累啊。」
「不累。」
「這話說的是吧，」侯晨嘿嘿兩聲，「這樣，我跟方哥商量好了，讓方哥照應程學妹，你呢，去照應米夏，米夏那姑娘多文靜，一句話沒有，多省心！」
這話一出口，旁邊喝水的趙陽嗆了一口，咳咳半天。
方逸舟擱不遠處整理護膝，聞言抬頭沖這邊笑了一下，笑的人模狗樣。
陸一北手上繫鞋帶的動作沒停，心裡那本帳翻開了，拆搭檔，拆完呢，程舒窈落方逸舟手裡，米夏落他手裡，一個圈錢一個坑人，安排的挺明白。
「侯晨。」
「哎！」
「你這腦子，」陸一北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「進溪谷之前先晃晃，聽聽裡頭響不響。」
侯晨臉上的笑掛住了，「陸哥，你這話啥意思…」
「我啥意思你聽不懂，」陸一北慢悠悠的，「那我說明白點，我跟程舒窈的簽，是周領隊當眾抽的，規矩定的，憑啥你一句話就換？」
「我這不是為團隊考慮嘛！」
「為團隊考慮你咋不把自己換給米夏？」陸一北一歪頭，「哦對了，你嫌人家文靜，你嫌人家不會捧你。」
周圍幾個隊員沒繃住，噗嗤笑出聲。
侯晨臉一陣紅一陣白，脖子梗起來，「我…我這是一片好心！」
「你的好心擱豬圈裡，豬都嫌餿。」
「你！」
「我咋了，」陸一北往前走半步，侯晨下意識往後仰，「換搭檔？行啊，你先去問問當事人答不答應。」
話音沒落，一道影子已經衝過來了。
程舒窈剛才在溪邊洗臉，聽見這邊嚷嚷，水花都沒擦就殺過來了，衝過來一把挽住陸一北的胳膊，挽的死緊。
「侯晨！」她眼睛瞪溜圓，「你剛才說啥，再說一遍我聽聽！」
「學妹，我這是…」
「是誰啊，」程舒窈嗓門又亮又沖，「讓我跟方逸舟？方逸舟他自個兒樂意嗎，他樂意我還不樂意呢！」
方逸舟擱不遠處臉上有點掛不住，乾笑兩聲，「學妹，話不能這麼說…」
「那我咋說？」程舒窈一扭頭，「方學長，咱倆很熟嗎？」
方逸舟噎那兒了。
侯晨還不死心，「學妹，方哥可是海歸，認識多少大老闆，你跟著他…」
「我跟著他幹啥？」程舒窈直接打斷，「端茶倒水還是陪酒賠笑？侯晨，我瞅你這人不像徒步的，你像拉皮條的！」
拉皮條仨字一出口，全場嗡一下，有人水都噴了。
「說誰呢！你說誰拉皮條！」侯晨蹦起來了。
「誰急我說誰，」程舒窈把陸一北的胳膊又摟緊了一圈，「陸一北走，咱不跟這種人一般見識！」
說完拽著人就走，走出七八米才想起來自己還挽著人家胳膊，想撒手又覺得這時候撒手沒氣勢，只能硬著頭皮挽著，耳朵尖通紅。
陸一北由她拽著，側頭瞅了一眼，「撒手吧，戲演完了。」
「誰演戲了！」程舒窈壓著聲，「我是真生氣！這幫人是幹啥的，把我當啥了，貨架上的東西啊，說換就換？」
「這回看明白了？」
「早看明白了，」她撇撇嘴，手到底鬆開了，「就是沒想到這麼髒。」
「髒的還在後頭呢。」
程舒窈瞅他一眼，瞅見他那張臉平平靜靜的，心裡那點氣忽然就順了，這人邪性歸邪性，站他邊上就是踏實。
隊伍後頭，顧青裴把這一出從頭看到尾。
她本來擱隊首清點人數，聽見後頭吵吵，回頭正瞅見程舒窈挽著陸一北的胳膊，倆人貼的近，那姑娘仰著臉跟他說話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手底下那份名單，讓她捏出一道褶子。
「顧領隊？」旁邊隊員喊她，「人到齊了沒？」
可整完隊，她走在最前頭，走著走著，鬼使神差的回頭看了一眼。
後頭那倆人一前一後走著，隔著一米，沒挽著了，可程舒窈走兩步就扭頭跟陸一北說句話，陸一北偶爾應一句，應一句那姑娘就樂一下。
顧青裴把臉轉回去了。
轉回去了，胸口那點東西轉不回去，悶悶的，說不上來是啥，反正不順。
八年了，她頭一回嘗到這滋味，嘗的莫名其妙，嘗的她想罵人。
罵誰呢，罵陸一北？人家幹啥了，人家剛才還拿規矩把換搭檔的餿主意頂回去了，頂的乾淨利落。
罵程舒窈？那姑娘護搭檔，天經地義。
想來想去，只能罵自個兒，顧青裴你出息了，三十…二十八了，跟個小姑娘計較啥。
她越想越走神，腳底下一塊活石踩翻了，整個人晃了一下。
後頭一隻手伸過來，穩穩托住她胳膊肘。
「顧領隊，」陸一北不知啥時候跟上來了，「走神可不是你的風格。」
「誰走神了。」顧青裴把胳膊抽回來，抽的有點快。
「你剛才差點啃石頭上了。」
「我那是探路。」
「探路用臉探？」
顧青裴讓他噎的，扭頭瞪他，瞪到一半瞅見這人眼睛裡那點笑意，心裡那股悶勁忽然就散了一半，散完又覺得不對，咋他一句話我就順了，憑啥。
「陸一北。」
「嗯。」
「程學妹那姑娘，」她裝作看前頭的路，「挺好的，活潑。」
「是挺活潑。」
「年紀也小，剛上大一吧。」
「嗯。」
顧青裴等了兩秒，等不來下文，憋不住了，「你就沒啥想法？」
「想法？」陸一北一臉認真，「有啊，我琢磨著她這體能，溪谷里別掉隊就行。」
顧青裴：「……」
「顧領隊，」陸一北湊近半步，壓著聲，「你問這個幹啥？」
「我隨便問問！我是領隊，隊裡每個人的情況我都得掌握！」
「哦，掌握情況。」
「你笑啥！」
「我沒笑啊。」
「你眼睛裡笑了！」
倆人斗著嘴，前頭周鐵林把哨子吹響了，「都跟緊了！進溝了！」
埡口一收，兩邊山壁陡的往上拔，頭頂的天光讓密林切成一條一條，越往裡走越暗，水汽從谷底漫上來，撲在臉上涼絲絲的。
林子裡鳥叫都少了，只剩幾十號人的腳步踩在腐葉上，沙沙的響。
程舒窈湊到陸一北邊上，聲音壓的低，「這溝…咋越走越瘮人呢。」
「瘮人就對了，」陸一北掃了一眼兩邊黑壓壓的林子，「記住，今晚帳篷鎖死。」
「那你那個客人…」
「客人要真來了，」陸一北望著谷底那片越來越濃的黑，慢慢咧了下嘴，「我讓他進得來，出不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