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淌過腳脖子,涼的人一激靈,整條溝走到這兒總算見了片開闊地,淺灘上鋪著白花花的鵝卵石,水面平的一塊鏡子,把兩岸的綠全收進去了。
「休息半小時!」周鐵林哨子一吹,「拍照的拍照,喝水的喝水,別往深水裡去啊!」
幾十號人嘩啦散開,跟放羊似的,尖叫聲歡笑聲一下把溝里那點瘮人勁沖沒了。
肖小棠頭一個衝到水邊,擺姿勢擺的飛快,一張臉換了八個表情,指揮米夏給她連拍,拍完一把搶過手機檢查,檢查完直接翻臉。
「你這拍的啥啊!我臉咋這麼大!重拍重拍!」
米夏捏著手機,手指頭都涼了,小聲說,「我…我手抖…」
「抖啥抖,會不會拍啊你!」肖小棠把包往石頭上一摔,「算了算了,我自己拍!」
孫恬恬那邊也不消停,拽著方逸舟的袖子,「舟哥,你給我拍一張嘛,就站那塊大石頭上,拍出大長腿那種!」
方逸舟端著相機裝模作樣調了半天,拍出來一看,人矮半截。
「哎呀你這技術!」孫恬恬噘嘴,「白瞎我這身衣服了!」
陸一北蹲淺灘邊上洗臉,把水珠子往脖子後頭一抹,眯眼瞅著這幫人鬧騰,心裡那點東西說不上來,反正這地方風景是真的,人是假的,各拍各的假。
「陸一北!」
程舒窈從後頭跑過來,手裡拎著個相機,黑色的,沉甸甸的,瞅著就不是便宜貨。
「幫我拍一組唄!」她把相機往他手裡塞,「徒步抓拍那種,自然一點的,別擺拍,擺拍太土了!」
陸一北接住相機掂了掂,「這玩意兒五萬多吧,摔了你別哭。」
「摔了算我的!」程舒窈眼睛亮晶晶的,「你剛才幫顧領隊拍的那些我都瞅見了,就早上集合那會兒,你拿手機隨手一按,把她拍的可好看了!」
「那是人家長的好看。」
「呸,同一隊伍幾十號人,咋就你拍的好看!」程舒窈拽著他袖子晃,「快點快點,就半小時!」
陸一北拗不過,把相機揹帶往脖子上一掛,開啟電源瞅了一眼引數,心裡那本系統給的視覺手冊嘩啦翻開了,光圈,快門,感光,全擺的明明白白。
「行,先說好,我不喊一二三,你自己走你的,該幹啥幹啥,別管我。」
「那我幹啥?」
「看水,看山,看石頭,」陸一北把鏡頭抬起來,「反正別看我。」
程舒窈將信將疑,轉身往水邊走了,走兩步還回頭,「真不用擺姿勢?」
「你一回頭就是擺。」陸一北按下快門,咔嚓一聲,「這張就挺好,回頭的時候頭髮甩起來了。」
「真的假的!」程舒窈不信,「你少糊弄我!」
嘴上說不信,人倒是聽話了,真就不管鏡頭了,蹲水邊撩水玩,撩兩下又去夠水裡的鵝卵石,夠不著,脫了鞋襪踩進去,涼的嗷一嗓子跳起來,跳的裙裾飛起來一片。
陸一北舉著相機跟著她挪,腳下踩著鵝卵石穩的很,鏡頭裡的人影一幀一幀收進去,蹲著的,跳的,笑的,彎腰撿石頭的,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,全砸她身上了。
咔嚓,咔嚓,咔嚓。
旁邊拍照的幾個隊員慢慢停下手裡動作了,全瞅著這邊。
「那小子…真會拍啊?」侯晨湊方逸舟邊上嘀咕。
方逸舟捏著自己那台相機,臉色有點掛不住,他剛才給孫恬恬拍了半天,人家嫌他技術爛,這會兒瞅著陸一北那架勢,快門按的不緊不慢,每一下都卡在點上,心裡那點東西酸的很。
「裝模作樣,」他撇嘴,「相機好罷了。」
「方哥,」孫恬恬湊過來,「你也給我拍幾張那樣的唄?」
「你不是嫌我拍的爛嗎?」
「哎呀那不是氣話嘛…」
「行了。」程舒窈踩水裡玩夠了,跑回來,褲腳卷到膝蓋,腳丫子上還掛著水珠,「給我瞅瞅給我瞅瞅!」
陸一北把相機遞過去,她接過來翻,翻第一張就愣住了。
「這…這是我?」
「不然是我?」
照片裡的姑娘蹲在溪邊,手指頭碰著水面,水面碎了一圈圈的紋,陽光從頭頂漏下來,把她頭髮絲都照的一根一根的,那張笑臉乾乾淨淨,一點妝感沒有,可就是好看到晃眼。
程舒窈一張一張往下翻,越翻眼睛越亮,翻到那張踩水跳起來的,整個人蹦起來了。
「我的媽呀!這張絕了!陸一北你咋抓的!我跳起來的時候頭髮、水珠、裙子全在半空!」
「運氣好。」
「運氣好個鬼!」她把相機抱懷裡,「這一張一張全是運氣?你糊弄誰呢!」
周圍幾個女隊員也湊過來了,探頭一瞅,嗡的一下。
「天哪這拍的也太好了吧!」
「陸哥,也給我拍兩張唄?」
「排隊排隊!」程舒窈一把護住相機,「這是我搭檔!」
陸一北站那兒瞅著這幫人搶,心裡門兒清,系統給的這眼睛是真邪乎,光影走到哪兒,人站在哪兒最好看,他一眼就能瞅出來,擱前世這叫攝影眼,擱這兒,就叫會拍。
「陸一北,」程舒窈拽著他袖子壓低聲音,「你這手藝擱外面接單,一組照片少說兩千塊,你咋藏的這麼深呢?」
「祖傳…」
「你再說祖傳我跟你急!」
「行,自學的,」陸一北把水裡的石頭撿起來拋著玩,「網上教程多,自己琢磨的。」
「自學能學成那樣?」程舒窈不信,「少來,你肯定偷偷報過班!」
倆人擱水邊鬥嘴,斗的熱鬧,笑聲順著溪水飄出去老遠。
遠處,顧青裴站一塊大石頭邊上,把這頭一幕從頭到尾全收進眼裡了。
她本來是過來瞅瞅隊員別掉水裡,瞅著瞅著,瞅見陸一北舉著相機跟著程舒窈跑,瞅見那姑娘笑的沒心沒肺,瞅見倆人腦袋湊一塊兒翻照片,翻著翻著,程舒窈還拽他袖子。
手底下那根登山杖,讓她捏出一道印子。
說不上來是啥滋味,悶悶的,堵在胸口,跟昨兒夜裡腰上那股勁似的,可腰上的勁他能給按開,這口勁,找誰按去。
「顧領隊?」旁邊有隊員喊她,「前頭的路…」
「我去前頭探路。」她把登山杖往肩上一扛,「你們先歇著。」
說完人已經走出去了,步子又快又急,走的是往溪谷深處那條道,背影讓林子一遮,眨眼就沒了。
這邊陸一北正聽程舒窈叨叨哪張照片發朋友圈,眼角餘光掃到那道白影子一閃,人沒了。
心裡咯噔一下,這是…吃味了?
還沒琢磨明白,程舒窈兜里的手機忽然嗡嗡震起來,震的又急又密,一下接一下。
「誰啊這是,」她掏出來一瞅,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了半截,「怎麼又是他…」
「咋了?」
「沒事,」她把手機往兜里一塞,塞的飛快,「騷擾簡訊,不用管。」
塞的再快,陸一北那雙眼睛還是掃到了螢幕,掃到那幾條往上蹦的訊息,備註寫著「學生會張哥」,底下一行字刺眼的很。
「舒窈,這次活動你到底搭上沒有?那邊催了,別不識抬舉啊。」
手機塞回兜里,螢幕黑了,程舒窈臉上的笑也淡了一半,蹲下去繫鞋帶,系的手指頭都在打結。
陸一北把手裡那塊石頭扔水裡,咚的一聲,水花濺起來老高。
不識抬舉,催她搭上,這詞兒擱一個學生會幹部嘴裡說出來,咋聽咋不對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