掛,還是不掛,程舒窈手指頭懸在螢幕上,抖的厲害。
那頭還在喂喂的催,催的跟催命似的,她咬了咬牙,心一橫,直接按了結束通話。
世界清淨了。
溪水裡只剩下嘩嘩的水聲,她捏著手機站那兒,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緩過來。
「掛了?」陸一北坐石頭上問。
「掛了。」她把手機塞回兜里,塞的有點狠,「頭一回掛他電話,手都軟了。」
「手軟沒事,」陸一北拋了拋手裡的鵝卵石,「下回就硬了。」
石頭落水裡咚的一聲,程舒窈瞅著那圈漣漪,忽然鼻子有點酸,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意壓回去,走過去一屁股坐他旁邊的石頭上。
「陸一北,你都聽見了吧。」
「聽見了,」他沒裝糊塗,「學生會張哥,外聯名額,校企聯誼會,讓你今晚篝火坐錢總邊上去。」
程舒窈臉一紅,紅完又白,「你…你是不是覺得我可賤了。」
「賤啥,」陸一北扭頭瞅她,「我要覺得你賤,剛才就走人了。」
這話說的直,直的她愣了半天,然後悶聲問,「那你覺得我圖啥呢,我自己都想不明白,我家不缺錢,我爸媽做生意的,我用的吃的都不差,我犯得著去陪一個滿臉橫肉的老男人喝酒嗎。」
「犯不著,」陸一北說,「可你還是接了那名額。」
程舒窈說不出話了。
是接了,接的還挺高興,當時張哥把這個高階徒步的名額給她,全宿舍都羨慕,她覺得自己在學生會裡頭算混出頭了。
「我跟你掰扯掰扯這裡頭的道道,」陸一北撿起一塊扁石頭,在手心裡掂了掂,「張哥給你名額,圖的不是你高興,圖的是你有用。」
「我有啥用…」
「你年輕,好看,家境清白,沒社會經驗,」他一條一條的數,「這種姑娘擱酒桌上最值錢,老闆們瞅著順眼,贊助就好談,贊助談下來,功勞是張哥的,評優是你的,里子是老闆的,你猜最後誰吃虧。」
石頭在他手心裡翻了個面。
「我…」
「你吃虧,」陸一北替她說了,「你搭上的是臉面和名聲,人家拿走的是真金白銀的生意,回頭酒桌上你要是讓哪個老闆占了便宜,張哥還得說你不懂事,連這點場面都撐不住。」
程舒窈抱著膝蓋坐那兒,半天沒吭聲。
風從谷口灌進來,吹的水面起了一層碎紋,她盯著自己的鞋尖,聲音悶悶的,「那我現在咋辦,名額他給的,評優他管著,我要是跟他掰了…」
「掰了就掰了,」陸一北把石頭扔水裡,「我問你,你上大學圖啥。」
「上學唄…」
「上學學啥,學本事,」他說,「真本事擱你自個兒身上,誰也收不走,可評優那玩意兒,人家一句話能給,一句話能收,你把命根子拴人家褲腰帶上,還覺得自己混出頭了?」
這話跟一根針似的,直接扎她心窩子上了。
程舒窈猛地抬頭,「那…那人脈呢,都說大學要攢人脈…」
「人脈?」陸一北樂了,「我問你,錢富貴那種人,你今兒陪他喝高興了,明兒你有事求他,他管你嗎。」
「他…」
「他管你個鬼,」陸一北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「酒桌上稱兄道弟的全是假的,真能拉你一把的,是你自己有東西,你有東西,人圍著你轉,你沒東西,你圍著人轉,轉的跟陀螺似的還招人嫌。」
程舒窈仰著頭瞅他。
這小子站那兒,逆著光,一身洗的發舊的衝鋒衣,可說出來的話一句一句砸的她腦瓜子嗡嗡的。
「陸一北,」她憋了半天,「你才多大啊,你咋懂這些的。」
「我爺爺教的,」他又把老爺子搬出來了,「老爺子說,人這一輩子,腰杆子是自個兒的,彎下去容易,直回來難。」
程舒窈噗嗤一聲樂了,樂完眼眶又紅了,她趕緊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「行了行了,我懂了,」她站起來,使勁吸了口氣,「今晚篝火,誰愛坐錢總邊上誰坐去,反正我不去。」
「電話再打來呢。」
「再接我就拉黑!」她一揚下巴,「評優評他的鬼去吧,姑奶奶不伺候了!」
這話說出來,她自個兒都覺得痛快,痛快的人一下子輕了三斤,踩在鵝卵石上都發飄。
「哎,」她忽然湊近了,眼睛亮晶晶的瞅他,「陸一北,你這麼幫我,圖啥呀。」
「圖你照片拍的好看。」
「呸!那是我長的好看!」
「那不結了,」陸一北把她的相機拎起來塞回她手裡,「長的好看的人,憑本事吃飯,別學人家賣笑。」
程舒窈抱著相機,心裡那點東西翻上來又壓下去,翻上來又壓下去,最後化成一句嘟囔,「你這人…邪性。」
倆人收拾東西往回走,一路鬥嘴斗的熱鬧,程舒窈笑的聲音順著溪水飄出去老遠。
遠處,林子邊上,顧青裴站那兒有一會兒了。
她探完路回來,隔著幾十米就瞅見這倆人,一個說的眉飛色舞,一個聽的咯咯直樂,腦袋湊的近,站溪邊上有說有笑。
昨兒晚上程舒窈從他帳篷…不對,那是她聽錯了。
可眼前這幕沒錯,倆人好的跟一個人似的。
顧青裴把登山杖往地上一杵,臉一沉,扭頭就走,走的又快又急,登山靴踩在石頭上咯噔咯噔響,驚起林子邊上一隻鳥。
邊上倆隊員瞅著她過去,面面相覷。
「顧領隊咋了,臉那麼黑。」
「誰知道啊,剛才探路回來還好好的…」
陸一北這邊正跟程舒窈掰扯構圖,眼角掃到那道白影子一陣風似的刮過去,刮的方向是營地,背影繃的筆直。
他心裡咯噔一下。
得,這是瞅見了,還瞅擰了。
程舒窈順著他的目光瞅過去,「哎,那不是顧領隊嗎,走那麼急幹啥。」
「收隊了唄。」陸一北面不改色。
「哦,」程舒窈沒多想,蹦蹦跳跳跟上了,「走走走,回去嘍!」
陸一北跟在後頭,心裡那本帳翻了一頁,這事兒得找機會說開,可不能現在追上去解釋,現在追上去,那才叫越描越黑。
他把這事先壓下了。
……
日頭一點一點往西沉,溪谷里的天光暗的飛快,兩岸密林把最後那點亮也吞了。
隊伍終於穿出林子,到了一片背風的溪灘,灘子平,鵝卵石鋪的勻,三面有岩壁擋風,瞅著是個紮營的好地方。
周鐵林騎在馬上,扯著嗓門喊。
「都聽好了啊!今晚就在這兒紮營,天亮再走!」
人群嘩啦散開,卸包的卸包,找地方的找地方,帳篷杆子睡袋墊子攤了一灘。
「哎哎哎別亂扎!」周鐵林又喊,「紮營有講究,按贊助份額分割槽,高地那一片歸錢總和方總,視野好!中間歸老隊員,新人和散戶靠邊!」
這話一出,幾個新隊員撇了撇嘴,沒敢吭聲。
錢富貴揹著手上高地去挑位置了,半邊臉還腫著,眼睛卻在人群里掃來掃去,掃到陸一北的時候停了一下,停的那一下,眼神跟淬了啥似的。
陸一北當沒瞅見,蹲下去解自己的揹包繩。
程舒窈拖著帳篷湊過來,「哎,咱倆扎哪兒,扎一塊兒唄,互相有個照應!」
「照應可以,扎一塊兒不行,」陸一北頭也不抬,「男女有別,帳篷得隔開。」
「隔多遠啊…」
「隔著顧領隊那種距離。」
程舒窈讓他噎的直翻白眼,剛要還嘴,谷口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,後頭保障隊的人拖著大件物資進了灘子,叮噹亂響。
周鐵林把哨子往嘴裡一塞,尖利的哨音撕開了谷底的暮色。
「天黑之前,帳篷全給支起來!生火的開火,今晚…篝火晚會照舊!」
篝火倆字一出,程舒窈下意識瞅了陸一北一眼。
陸一北蹲在灘子上,慢條斯理的抽著帳篷杆,嘴角動了動。
來唄,客人要上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