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易水送別這個名場面二次出現,彈幕的風向,漸漸朝著一個方向涌去。
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刷「荊軻比秦王偉大」「劍客勝帝王」。
沈冰看著各種彈幕,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話筒轉向了那台銀白色的儀器。
「林玄同學。」
「直播間裡現在有一種聲音,認為荊軻雖然刺殺成敗未知,但人格上,比秦王更高,更了不起。
並且季先生是荊軻的轉世,而你是秦王嬴政的轉世。」
「這個話,想聽聽你怎麼說。」
全場安靜下來。
季鋒也轉過頭,望向那台儀器。
說實話,他也很好奇。
這個年輕人一路看到現在,每一句點評都精準得可怕。
這一回,面對自己的「前世」被人拿來跟荊軻比較,他會怎麼說?
儀器里,林玄沉默了幾秒。
「季先生說得對,荊軻俠義無雙,千古無雙。
這一點,沒有人能否認。」
「但直播間裡有人說,荊軻比嬴政更了不起,嬴政只是投胎投得好。」
「這句話,我不認!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透過音響,清清楚楚地傳遍全場。
「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。」
「荊軻這一劍,如果成了,天下會怎樣?」
沒有人回答。
林玄自顧自地說了下去。
「嬴政一死,秦國大亂,列國合縱,戰事再起。
然後呢?繼續打。
秦趙打,齊楚打,燕韓魏接著打。
就像之前那幾百年一樣,國與國年年開戰,質子年年換,長平那樣的坑,四十萬人,四十萬人地填。」
「你們在邯鄲的街上看到的那個挨打的孩子,不是只有嬴政一個。
是每一個國家,每一年,都有成千上萬這樣的孩子。
他們出生在戰火里,死在戰火里,連名字都留不下。」
「這場亂世,打了整整五百年!」
「五百年裡,出的俠士還少嗎?
我所知的專諸、要離、聶政、曹沫,哪一個不是快意恩仇,哪一個不是頂天立地?
可他們刺了一個又一個君王權貴,但天下可因此太平過一天嗎?」
「沒有!一個都沒有!」
演播廳里,漸漸安靜得可怕。
「荊軻是義士,這一點毋庸置疑。
一人一劍,撼動一個帝國,這是人心的極限。」
「可人心撼不動大勢。」
「天下大勢,合久必分,分久必合。
這個打了五百年的亂世,需要的不是一個更悲壯的刺客,而是一個能把它徹底終結的人。」
「荊軻能刺死一個秦王,可他刺不完下一個五百年。」
「可嬴政能!
他會讓邯鄲街上再也沒有挨打的孩子,能讓質子這種東西從世上消失。
能讓列國的城牆變成馳道、讓六國的文字變成同一種文字!」
林玄一字一字道。
「做成這一切的,也只有咸陽宮裡那個人。」
「這個時代,這個一統六國的滔天大勢里,主角從來只有一個。」
「是嬴政。」
一番話落下,演播廳里鴉雀無聲。
彈幕停滯了幾秒,然後緩緩地、一條一條地飄了出來。
「……我服了。我剛才還在刷荊軻比秦王偉大,現在臉有點疼。」
「『他刺得死一個秦王,刺不完下一個五百年』,這句話我記一輩子。」
「是啊,我們站在今天往回看,如果沒有那場統一,沒有統一文字、度量衡,我們這個文明,可能早就碎成一地,再也拼不回來了。」
「斷層之後我才明白,『我們是一個國家』這六個字,原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,是那個人兩千多年前打出來的。」
「荊軻讓我敬佩,嬴政讓我站立的地方存在。這兩個,真的沒法比。」
嘉賓席上,季鋒久久沒有說話。
良久,這位劍聖忽然笑了。
「說得好。」
他望著儀器,朗聲道。
「我是荊軻的轉世,我的劍術來自他,我敬重他。
但你說得對…….他是那個時代的義士。」
「而嬴政是那個時代的唯一!」
「這一局,荊軻贏不了。
不過如今人們還記得他,記得易水,記得那句歌。
義士沒有贏,但義士沒有輸。」
「這,就夠了。」
演播廳里,掌聲如潮水般響起,經久不息。
天幕之上,畫面仍在繼續。
官道蒼蒼,西風獵獵。
那輛白衣的馬車,日夜兼程,距離咸陽,越來越近。
字幕浮現。
【咸陽,咸陽宮】
這一日,咸陽宮鐘鼓齊鳴。
燕國使者入秦,獻督亢之地,獻叛將樊於期首級。
這是列國入秦以來,姿態放得最低的一次。
因此大秦的滿朝文武,皆著正裝,分列大殿兩側。
殿門之外,兩名使者整裝待詔。
荊軻一身素色使服,手捧一隻木匣,匣中裝著樊於期的頭顱。
他身側,副使秦舞陽捧著一卷以錦緞包裹的督亢地圖。
「宣——
燕國使者覲見!!!」
唱喏聲一聲接一聲,從殿門傳進大殿深處。
王座之上,嬴政端坐。
聽見「燕國使者」四個字,這位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秦王,眉眼間竟透出幾分少見的鬆動。
他側過頭,跟階下的老臣閒談起來。
「燕太子丹,寡人是認得的。」
「寡人幼年質於邯鄲,趙人欺寡人,滿街的孩子圍著寡人打。
滿邯鄲城,只有一個人替寡人出過頭,就是他。」
「那時候我們倆約定,將來一個做秦王,一個做燕王,兩國永世交好。」
老臣躬身,連忙迎合道:
「不想大王與燕太子,還有這樣的舊誼。」
嬴政望著殿門的方向,目光罕見地柔和了一瞬。
「三十年了。」
「他如今遣使來獻地稱臣,想必也是記得當年的話。」
階下,一名老臣卻出列,拱手進言。
「大王,臣有一言。」
「那副使秦舞陽,臣有所耳聞。
此人乃燕國名將之孫,年十三,當街殺人,燕人莫敢忤視。
此等凶暴之徒入殿,不可不防。」
「臣請大王下令,先將二人搜檢一遍,再許其上殿。」
殿中不少大臣頷首附和,王座上,嬴政卻擺了擺手。
「不必。」
「姬丹是寡人的故人。
他派來的使者,寡人若在大殿之上搜身,傳出去,列國要笑話寡人,也要寒了燕人的心。」
「讓二人,直接上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