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躬身,正待再頌,忽然斟酌了片刻,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。
「陛下。」
「如今大秦鼎盛,四海臣服。
臣……斗膽,問一句僭越的話。」
「我大秦萬世基業,何人繼之?」
「陛下春秋正盛,本不該提此事。
可朝野上下,文武百官,人人心裡都懸著這件事。
儲君一日不定,國本一日不安。
臣為大秦計,為天下計,懇請陛下早定儲君,以安天下之心。」
車廂里,瞬間安靜了,趙高的眼珠子,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隨即垂得更低。
演播廳里,三千名觀眾,齊齊屏住了呼吸。
直播間裡,瘋狂滾動的彈幕,齊刷刷地停住了。
「我靠!!儲君之問!李斯當面問儲君了!」
「扶蘇還是胡亥?!兩千年了,史學界吵了兩千年的問題,今天要揭曉了?!」
「這句話的答案,就是整個大秦的命運啊!」
「全體都別說話了!聽始皇帝怎麼答!」
演播廳里,沈冰拿緊了話筒。
嘉賓席上,張守拙前傾著身子,死死盯著天幕,一雙老眼瞪得溜圓。
儀器里,林玄也微微屏住了呼吸。
他是知道有這個問題,但是他也不知道眼前這個人,會給出怎樣一個答案?
天幕上,始皇帝聞言,緩緩轉過頭。
他看了李斯一眼。
就那一眼,李斯這位權傾朝野的丞相,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,幾乎要跪下去。
可那目光,只在李斯身上停了一瞬,便移開了。
始皇帝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萬里江山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他開口了。
「儲君何人。」
他淡淡道。
「不重要。」
李斯猛地抬頭,滿臉錯愕。
「朕從未覺得那些不成器的兒子們能接朕的帝位。」
一句話,石破天驚。
演播廳里,嗡的一聲,炸了。
「????什麼?!」
「不在乎?!帝位傳承,天底下頭等的大事,他這麼不在乎?」
「我的天,我沒聽錯吧?嬴政不在乎誰當皇帝?」
天幕上,始皇帝的聲音還在繼續。
他從憑几上直起身,玄色的帝袍垂落,整個人像一座緩緩立起的山。
「李斯,你問朕大秦的萬世基業何人繼之。」
「那朕告訴你,朕的基業是什麼!」
嬴政抬手,指向車窗外那片無垠的山河,語氣突然變得強硬起來。
「此天下,非朕一人之天下,亦非嬴氏一族之天下!」
「大秦之天下,乃是黎民之天下,是這世間所有人的天下!」
嬴政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驚雷在車廂里,在馳道上,在兩千年的歲月長河裡,轟然炸響。
「朕十三歲為王,十九歲親政,十年掃六合。
後築長城,通馳道,書同文,車同軌,廢分封,立郡縣。」
「你以為,朕做這些,是為了把這片江山,拿在嬴家手裡,傳子傳孫?」
「臣等不敢揣測君心!」
「呵呵……朕為的,是終結那千百年來的紛爭。
是讓這片土地上,從今往後,再沒有諸侯,再沒有互伐。」
「讓天下的百姓,種自己的田,過自己的日子,夜裡睡覺,不用怕被戰馬踏碎屋頂。」
「這,才是朕的基業。」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面無人色的李斯,語氣重新歸於平淡。
「至於誰來做下一任皇帝…….能守得住這份基業的,便坐得。
守不住的,姓嬴也坐不穩。」
「朕的天下,是打給萬民的,不是傳給守家奴的。」
車廂之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李斯渾身巨震,僵在原地,久久,久久,彎下腰去,深深拜倒,額頭抵著車廂的木板,一言不發。
這位算了一輩子的權臣,此刻只覺得,自己肚子裡那些派系、那些儲位、那些機關算盡的君臣之道。
在眼前這個人面前,渺小得像一粒塵埃。
右側,趙高垂首而立。
那張永遠掛著謙卑笑容的臉,依舊溫順。
只是在那低垂的眼底最深處,盤踞多年的陰暗野心,在這極致的王道胸襟面前,再一次短暫地黯淡了下去。
趙高知道,在這位陛下活著時候,他不能、也不敢有一丁點的他心。
而演播廳里,早已是一片死寂。
三秒之後,彈幕如決堤的洪水,轟然炸開。
「兩千年了!所有人都在爭他該立誰當太子,爭了兩千年!
可他本人根本不在乎!」
「格局、這就是格局!
李斯算的是權,趙高藏的是奸。
滿朝文武爭的是儲位,只有嬴政心裡裝的是整個天下。」
「我終於明白,為什麼只有他能當始皇帝了。
別人爭的是一把椅子,他扛的是一個時代。」
「之前誰說他是獨夫民賊的?滾出來!」
沈冰站在舞台邊上,眼眶通紅,握著話筒的手都在抖。
她深吸了好幾口氣,才勉強平復下來,走到嘉賓席前。
「張教授……」
她剛開口,就哽住了。
張守拙不知何時,已經老淚縱橫。
老人摘下眼鏡,用袖子擦了擦,重新戴上,對著話筒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「諸位。」
「老朽治史一生,讀遍了能找到的每一句關於他的記載。
始皇帝,生性暴虐,豺狼不仁,這半句評語,老朽念了一輩子。」
「今日方知,錯的,是我們。」
「暴虐?豺狼不仁?」
老人慘笑一聲,一字一頓。
「若心懷天下萬民是暴虐,那老朽願這天下,代代出這樣的暴君。」
全場掌聲雷動,經久不息。
而天幕之上,畫面,還在繼續。
就在這時,道旁的密林之中,一道黑影,驟然暴起!
勁風,破空。
一柄短匕,裹挾著必死之志,撕開官道旁的樹影,直撲帝王鑾駕!
這速度快得護駕的騎兵只來得及看見一道殘影。
「護駕——!!」
千名大秦銳士,瞬間炸了。
戈甲鏗鏘,刀光出鞘,訓練有素的軍陣如鐵桶一般,朝著鑾駕合攏。
只需一瞬,任何刺客,都將被這股鋼鐵洪流碾成齏粉。
直播間裡,彈幕轟然炸裂。
「有人刺殺!!」
「我靠!荊軻之後,還真有人敢刺秦?!」
「誰?!是誰?!」
來人落地,一個翻滾,卸去沖勢,穩穩站定。
是個年輕人。
一身粗布,眉目之間卻透著一股讀書人才有的清雋之氣。
只是此刻,那雙眼睛赤紅如血,翻湧著滔天的恨意,死死盯在鑾駕之上。
字幕,緩緩浮現。
【韓人,張良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