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至深夜,燈還沒開。
元寶吃完罐頭舔爪子,舔完打了個哈嗝,尾巴甩了一下,從廚房門框底下擠出去了。
沈瞧的臉還埋在他衣領里。他衣服上有股消毒水和須後水混在一起的味道,不沖,但聞久了讓人犯困。她鼻尖抵著他鎖骨那塊布料,能感覺到他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你心跳又快了。」她悶聲說。
「剛爬的樓。」
「十四樓有電梯。」
「電梯壞了。」
「你騙鬼呢。」
他沒接話,下巴蹭了一下她頭頂。青茬扎在她發縫裡,癢的。她偏頭躲,他沒追,手從她後背滑下來,搭在她腰側,松松的,沒使勁。
「你手涼。」
「你手燙。」
「那扯平了。」
她從他懷裡退出來一點,仰頭看他。廚房窗戶沒關嚴,風從縫裡擠進來,吹得窗簾角晃了一下。路燈的光切進來一條,橫在他臉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紗布白的那條在暗處,看不太清,但顴骨上那道紅印子透出來,像拿硃砂筆劃了一道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。
他眼睫顫了顫,沒躲。
「丑。」她說。
「不醜。」
「丑。」
「好看。」
「你眼睛真有毛病。」
他笑了,胸腔震了一下,她手擱在他胸口,感覺得到。
「沈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剛才說下輩子。」
「我說了。」
「你從來不說這種話。」
「今天說了。」
「為什麼今天說。」
她沒答。手指從他顴骨滑下來,順著他下頜線摸到下巴尖,捏了一下。他下巴尖上有一顆小痣,她以前沒注意過。
「你這兒有顆痣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以前沒看見過。」
「你以前不看我。」
「我天天看你。」
「看我臉不看我下巴。」
「你下巴有什麼好看的。」
「有痣。」
「就一顆痣有什麼看頭。」
「一顆就夠。」
她鬆開手,轉身去廚房水槽洗手。水龍頭擰開,涼水沖在掌心燙傷的地方,蟄得她嘶了一聲,把手指縮回來。
他從後面伸手過來,把水龍頭擰到熱水那邊,又調了調,水溫剛好。
「你調什麼。」
「燙。」
「我燙慣了。」
「燙慣了也是燙。」
水聲嘩嘩的。她重新把手伸過去,熱水衝掉指縫裡的血痂,粉的白的往下淌,順著排水口走。他站在她旁邊,肩膀挨著她肩膀,沒說話。
兩個人就這麼站著,聽水聲。
元寶在客廳沙發上打了個哈滾,算珠被它尾巴掃了一下,響了一聲。
「你貓又上算盤了。」
「隨它。」
「算盤珠子歪了。」
「歪就歪了。」
水關了。她甩了甩手上的水,沒找紙巾,在他T恤下擺上蹭了兩下。
「你——」
「你衣服髒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換?」
「明天換。」
她蹭完手,低頭看了一眼他衣服上那塊水漬,洇開了,深灰色一小片。
「像元寶尿的。」
「沈瞧。」
「像。」
他低頭看了眼,沒轍。
「你故意的。」
「我沒故意。」
「你就是故意的。」
她不承認,嘴角彎了一下,轉身往外走。他跟上來,路過客廳的時候順手把藥箱蓋上,碘伏蓋子擰緊了。
「你明天還去卦館?」
「去。正月二十二了,該開張了。」
「你臉上那樣怎麼見人。」
「我戴個口罩。」
「口罩遮不住顴骨。」
「那就遮嘴。」
「你算命用嘴?」
「用眼睛。」賀停舟轉移話題,「你眼睛底下也青了。」
「熬夜熬的。」
「你哪天不熬夜。」
沈瞧沒接,走到玄關換鞋。帆布鞋踩了一天泥,她拿濕巾擦了擦鞋面,沒擦乾淨,放棄了。
「你穿我的。」
「不穿。」
「你那鞋底快掉了。」
「沒掉。」
「快了。」
「掉了再買。」
他嘆了口氣,從鞋櫃裡拿出一雙黑色棉拖,放她腳邊。
「穿這個。」
「這是你的。」
「新的。沒穿過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買的。」
「上周。」
「上周買棉拖幹什麼。」
「你上次來光腳踩地板說涼。」
她低頭看著那雙棉拖。黑色的,加絨的,碼數比她的大一號。
「你買大了。」
「大了暖和。」
「你故意買大的。」
「沒故意。」
她把帆布鞋踢了,腳塞進棉拖里。大了,走路會掉。她走了兩步,鞋跟啪嗒啪嗒響。
「看。掉了。」
「踩著後跟穿。」
「像老太太。」
「老太太怎麼了。」
她踩著後跟走回去,鞋啪嗒啪嗒的,元寶從沙發上探頭看她,喵了一聲。
「它笑你,你聽那個調。」
他彎腰把貓撈起來,擱在肩上。貓爪子勾著他肩膀,舒服地趴著,尾巴垂下來掃他後背。
「走吧。送你回去。」
「我不回去。」
「不回去去哪兒。」
「你這兒。」
「我這兒就一間臥室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睡床我睡沙發。」
「你睡沙發腰又該疼了。」
「不疼。」
「你上次睡沙發第二天早上起不來。」
「那是沙發太短。」
「你一米八八你買一米二沙發。」
「沒量。」
「你賀氏總裁買家具不量尺寸。」
「讓秘書買的。」
「你秘書該換了。」
他沒話說了,抱著貓站在那兒。元寶的尾巴掃過他後頸,他縮了一下。
「你貓尾巴有刺。」
「沒刺。毛。」
「扎。」
她走過去,伸手把貓尾巴撥開。指尖碰到他後頸那塊皮膚,涼的。他皮膚涼,跟她不一樣。她掌心燙,他渾身涼,兩個人挨一塊兒像冰火兩重天。
「你體溫一直這麼低?」
「嗯。金色命格的人體溫低。」
「那冬天怎麼辦。」
「穿厚點。」
「你穿厚點還涼。」
「習慣了。」
她手沒收回去,擱在他後頸上,掌心貼著他皮膚。他後頸有一小塊疤,是拔釘的時候陰煞燒的,她拇指摸過去,他肩膀繃了一下。
「疼?」
「不疼。癢。」
「你怕癢。」
「不怕。」
「你繃了。」
「沒繃。」
她指尖在他後頸那塊疤上畫了個圈。他脖子僵了一瞬,耳朵尖慢慢紅上來。
「沈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別摸了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「癢。」
「你說不怕癢。」
「不怕癢也癢。」
她收回手,嘴角彎著。他耳根紅到耳垂,在路燈底下看得一清二楚。
「你耳朵紅了。」
「暖氣開的。」
「你暖氣二十一度你耳朵紅?」
「體質問題。」
「你體質什麼問題。賀總體質。」
他抱著貓不說話了,往臥室走。元寶在他肩上晃著尾巴,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。
「你真睡沙發?」
「嗯。」
「你沙發短。」
「我蜷著。」
「你一米八八你蜷得下?」
「試試。」
他進了臥室,把貓放床上,翻了條毯子出來。元寶跳下床跟出去,在沙發旁邊轉了兩圈,跳上去,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趴好。
「它占了。」
「它占就它占。我坐。」
「你坐一宿?」
「嗯。」
她站在臥室門口看他。他坐在沙發上,腿太長,膝蓋頂著茶几,只能側著身子。毯子搭在腿上,沒蓋。左手腕紗布在暗處白得發亮。
「你把茶几挪開。」
「懶得動。」
「你讓我來。」
「你別動。你手有傷。」
她走過去,一隻手把茶几推開了。茶几在木地板上刮出一聲響,元寶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睡了。
茶几挪開之後空間大了點,但沙發還是短。他伸直腿,腳懸在扶手外面。
「你腳懸著。」
「懸著就懸著。」
「明天腫。」
「不腫。」
「上次懸了一宿第二天腳踝腫了。」
「你記得?」
「我看見的。」
他低頭看她。她站在沙發旁邊,棉拖踩著後跟,頭髮散著,有一縷掛在嘴角。他伸手幫她撥開,指尖擦過她嘴唇角那道還沒好的痂。
「你這兒也該塗藥。」
「忘了。」
「你什麼都忘。」
「記得算死期就行。」
「算死期記得,自己臉忘了。」
「臉又不重要。」
「重要。」
「哪兒重要。」
「好看。」
「又來了。」
他沒收回手,拇指擱在她嘴角,輕輕的。她沒躲,但也沒迎。就那麼站著,兩個人之間隔了一臂的距離,他手伸過來剛好夠到。
「沈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碎鈴的時候,我看見你手在抖。」
「我沒抖。」沈瞧犟嘴。
「你抖了。銅鈴碎的時候你整條胳膊都在抖。你攥著碎片,碎瓷割了手,你沒松。」
「碎鈴願力歸位,反震。」
「你騙我。」
「沒騙。」
「你碎鈴的時候在想什麼。」
她沉默了。
「在想我師父。」
「還有呢。」
「沒了。」
「還有。」
她不說話了。他拇指從她嘴角移到她下巴,托著,讓她看著他。
「還有你。」
「想我什麼。」
「想你三十三。」
「嗯。」
「想你三十三夠不夠。」
「夠了。」
「不夠。」
「那就不想了。」
「你嘴硬。」
「你耳朵紅。」
「暖氣。」
「你沒完了。」
他笑了,手從她下巴滑下來,捏了一下她指尖。她指尖涼了,剛才沖涼水沖的。他攥在掌心裡捂著。
「你手涼了。」
「你手燙。」
「你掌心燙你捂我手。」
「暖和。」
「你拿我當暖手寶。」
「你當。」
元寶在沙發另一頭翻了個身,尾巴掃過他大腿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把毯子往貓那邊拽了拽,蓋住貓屁股。
「你給貓蓋毯子不給自己蓋。」
「它小。」
「你也不大。」
「我二十八了。」
「二十八還小。」
「你二十四更小。」
「我二十四不小了。」
「小。」
「你再說小我走了。」
「走吧。」
「真走?」
「走吧。」
她站著沒動。
他看著她,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你看。嘴上說走,腳不動。」
「我歇會兒。」
「歇吧。」
她在他腳邊坐下來。沙發太短,她坐了他就沒地方放腳,她把他的腳擱自己腿上,棉拖掉了,他襪子底磨了個洞。
「你襪子破了。」
「穿裡面看不見。」
「你腳底板也磨了。」
「今天踩泥里。」
「你踩泥里不穿靴子。」
「忘了。」
「你什麼都忘。」
「記得你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「記得我什麼。」
「記得你左手腕那圈疤是銅線勒的。」
「還有呢。」
「記得你掌心三道疤是牌位碎片扎的。」
「還有呢。」
「記得你眉心跳。」
「我眉心不跳。」
「你金色命格的光跳。你緊張的時候跳得快。」
「我不緊張。」
「你緊張。」
「什麼時候緊張。」
「今天在崖洞。你醒了看見我攥銅線,你手在抖。」
「我沒抖。」
「你抖了。你攥我手的時候你手涼得跟冰一樣。」
他沒說話了。腳擱在她腿上,她掌心貼著他腳背,隔著破襪子,能摸到他腳骨的形狀。
「沈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記得這麼多。」
「記性好。」
「你記性好怎麼忘了塗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