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藥在卦館。」
「我這兒有。」
「你這兒什麼都有。」
「你需要的都有。」
她低頭看他的腳。襪子破的那個洞裡露出腳底一道舊繭,是常年穿皮鞋磨的。她拇指按了一下,他腳趾蜷了一下。
「癢。」
「你又癢。」
「你按我腳底板。」
「腳底板怎麼了。」
「癢。」
「你全身都癢。」
「就腳底板。」
她沒鬆手,拇指在他腳底那道繭上慢慢蹭了一下。他腳趾又蜷了,腳背繃緊,小腿肌肉跳了一下。
「你別——」
「怎麼了。」
「你這樣我——」
「你怎樣。」
他沒說完。腳從她腿上縮回去,縮到沙發另一頭,背靠扶手,蜷著。
「你縮什麼。」
「沙發短。」
「你剛才還把腳放我腿上。」
「現在不想放了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「你按我腳底板。」
「腳底板怎麼了。」
「癢。」
「你又癢。」
「你故意的。」
「我沒故意。」
他蜷在沙發另一頭,腿彎著,膝蓋頂著靠背。元寶被擠醒了,不滿地喵了一聲,換了個位置繼續睡。
她坐在他腳那邊,看著他蜷成一團。一米八八的人蜷在一米二沙發上,膝蓋快頂到胸口了。
「你這樣睡明天腰斷。」
「斷就斷。」
「你賀氏總裁腰斷了誰簽字。」
「秘書籤。」
他閉上眼。睫毛在路燈底下投了片影子,落在顴骨上。呼吸慢慢平靜了,但沒睡著,眼皮底下眼珠在動。
「你沒睡,是想什麼。」
「想你師父。」
「想她什麼。」
「想她把鈴給我的時候說什麼。」
「說什麼。」
「她說『這鈴你收著,別亂搖。搖了就收不回來。』」
「你搖了。」
「我沒搖。你搖了。」
「我碎了。」
「你碎了。」
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她走之前還說什麼。」
「沒說什麼。就拍了一下我後腦勺。跟小時候一樣。」
「她打你。」
「不是打。是拍。說『走了』。」
「就一個走了?」
「就一個走了。」
他聲音啞下去了。她看著他閉著眼的側臉,路燈切過來的那條光正好落在他眉心,金色命格的光在裡面一閃一閃的,穩的。
「賀停舟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金色命格的光在閃。」
「沒閃。」
「閃了。」
「你眼花了。」
「沒花。」
「那就是你眼裡有我。」
「你又來了。」
他睜開眼。眼底那道光穩穩的看著她,金的,亮的。
「沈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眼裡有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認了?」
「認了。」
他伸手過來。她看著他的手伸過來,沒躲。他指尖碰到她手腕,搭上去,沒攥,就搭著。
「你手還涼。」
「你捂了半天沒捂熱。」
「你體溫太低。」
「你體溫太高。」
「剛好。」
他手指從她手腕滑到她掌心,碰到那塊燙傷的地方,她縮了一下。
「疼。」
「我輕點。」
「你每次都說輕點。」
「這次真輕。」
他拇指在她掌心燙傷邊緣慢慢蹭了一下,沒碰到傷口,繞著邊走。她手指微微蜷起來,指尖勾住他指節。
「你勾我。」
「沒勾。」
「沈瞧,你手在抖。」
「反震。」
「你又拿反震糊弄我。」
她不說話了。手指鬆開,又勾回去,勾著他小指。他小指比她的小指長一截,她勾著,像小孩勾手指頭。
「你勾小指幹什麼。」
「拉鉤。」
「拉什麼鉤。」
「下輩子。」
他笑了。笑完把小指彎起來,勾住她的。
「拉鉤。」
「一百年不許變。」
「一百年不夠。」
「那就永遠。」
「永遠太長。」
「你怕長?」
「不怕。你怕不怕?」
「不怕。」
「那就永遠。」
元寶翻了個身,尾巴掃過兩個人交疊的手。貓毛蹭在她手背上,癢的。
「你貓又——」
「別動。它尾巴掃著呢。」
「癢。」
「忍著。」
她忍了三秒,沒忍住,手縮了一下。小指鬆了。
「你鬆了。」
「貓尾巴癢。」
「你拿貓當藉口。」
「就是貓。」
他重新勾過來。她沒躲,小指彎著,勾回去。兩個人坐在沙發兩頭,腳和手換了位置,中間隔著元寶,貓睡得四仰八叉。
「賀停舟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明天幾點起。」
「六點。」
「你又六點。」
「習慣了。」
「你六點起幹嘛。」
「去公司。」
「你手這樣怎麼去公司。」
「左手又沒廢。」
「你左手腕有傷。」
「右手開車。」
「你右手也燙了。」
「沒事。」
「你每次都說沒事。」
「真沒事。」
她鬆開小指,站起來。棉拖踩著後跟啪嗒啪嗒走到臥室,翻了條枕巾出來,折了兩折,塞在他後頸和沙發靠背之間。
「你脖子懸空。」
「不懸。」
「懸了。你每次睡沙發第二天脖子歪。」
「你記得?」
「我看見的。」
她又去柜子里翻了條毯子,厚的,蓋在他身上。他腿太長,毯子蓋不住腳,她把毯子往下拽了拽,露出他肩膀。
「你肩膀露了。」
「蓋腳。」
「腳重要還是肩膀重要。」
「腳。」
「你腳有襪子。」
「襪子破了。」
「那就蓋腳。」
她把毯子蓋到他腳踝,他腳底板那塊破洞露在外面。她看了一眼,把毯子角折了一下,蓋住。
「行了。」
「嗯。」
她站在沙發旁邊看了他一會兒。他閉著眼,呼吸平了,這次是真要睡了。金色命格的光在眉心慢慢收進去,只剩一點,像螢火蟲。
「賀停舟。」
沒應了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眉心。指尖碰到那點光,暖的,像摸到一小團火苗。光在她指尖上跳了一下,然後滅了。
「晚安。」
聲音很輕。他沒聽見。
元寶在中間翻了個身,四隻爪子蹬了一下,又睡了。
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。然後彎腰把棉拖脫了,踩著地板走回臥室。地板涼,她腳趾蜷了蜷,沒回頭。
門關上了。
客廳里只剩元寶的呼嚕聲和賀停舟的呼吸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