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停舟的臉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紙,額角的汗被山風一吹,涼絲絲地貼在他皮膚上。
沈瞧蹙起眉,伸手去探他額頭:「你發燒了。」
「沒燒。」他唇線繃得死緊,偏頭躲了一下。
「你額頭全是汗。」
「壓陣眼耗的。」
「你壓了兩個多小時。」她眉頭擰得更深,那點嗔怒擱在她臉上,倒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美感。
賀停舟低低應了一聲:「嗯。」
「你不要命了。」
「要。」他抬眼看她,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喉管,「命是你的。」
沈瞧眼眶一熱,手指從他後頸滑下來,捏住他下巴,迫他看著自己。
「賀停舟,你聽好。銅釘我去拿,你在這兒撐著,血別再流了。」
「我鬆手它就——」
「你不鬆手你人先沒了。」
「我撐得住。」
「你撐不住。」
「沈瞧——」
她沒再跟他廢話,從黑布包里翻出銀針,連消毒都省了,直接扎進他左手腕紗布邊緣那處止血的穴位。他悶哼一聲,額角青筋跳了跳,血果然慢了。
「你扎哪兒了。」
「內關。止血的。」
「你沒消毒——」
「死不了。」
她撐著石板站起來,腿麻了,晃了一下才穩住。沈瞧踩著泥地往山下跑,跑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——
賀停舟還跪在石板上,左手撐著地面,金色命格的光從眉心漫出來,裹著整塊青石。風灌進他領口,外套鼓著,人像是瘦了一整圈。
她咬了咬牙,轉身跑了。
城南仁愛醫院七樓。鐵門沒鎖,上次她撬的鎖頭還躺在地上,鏽了一層。鐵櫃第三層,鐵盒還在。
沈瞧蹲下來撥密碼——賀長淵生日。咔噠一聲,開了。
第一層信拿過了,第二層翻過了,還有暗格。把盒子翻過來,底部有塊板,指甲摳不動,她拿銀針撬,撬開了。
七根三寸銅釘。刻滿符文,跟銅尺上一模一樣的正符。沈瞧捏起一根,銅身觸手是溫的——活的陽釘。
她全塞進黑布包,跑。
下樓時在走廊撞了人。護士推著藥車,藥瓶滾了一地。她彎腰幫著撿,手抖得拿不穩。
「姑娘你沒事吧。」
「沒事。趕時間。」
「臉怎麼了,怎麼這麼多血。」
她摸了一下顴骨,紗布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,傷口裂了,血順著下巴往下淌。拿袖子擦了一把,血蹭在袖口上,紅一片。
「沒事。謝謝。」
跑出醫院。車在樓下,賀停舟的。鑰匙在她口袋裡,他昨晚塞的。坐進駕駛座,手抖得插不進鑰匙孔,插了三次才著。
車開出去的時候全是綠燈,順暢無阻。
沈瞧踩著泥跑上北坡,鞋底訂書釘掉了,她光著腳踩石頭。黑布包甩在身後,銅釘叮噹響。
他還在。但姿勢變了。賀停舟從跪著變成坐著,背靠石板邊緣,頭歪著,眼睛半睜。金色命格的光暗了。左手腕紗布全透了,血順著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,符文不亮了。
黑氣從縫裡冒出來,比之前粗了,纏在他腳踝上往褲腿里鑽。
「賀停舟!」
他抬頭看她,眼睛裡的光晃了一下,認出她了。
「來了。」
沈瞧跨上石板,倒出銅釘。七根散在石板上,叮叮噹噹。她撿起一根,咬破拇指,血抹在釘頭上,符文亮了。
「哪兒插。」
「石板縫。七根對應七個小圈。東南西北中,加上四角。」
東南角、西南角、東北角、西北角——四根下去,黑氣縮回縫底。中間那根最難。
她拿起第五根釘,釘頭符文刻的是個鎮字,比其他六根大一圈。
「中間這根得你插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「陽釘認金色。你的血。」
他撐著石板邊沿站起來,晃了一下,她扶住他。左手抬不起來,血把紗布黏在皮膚上,扯一下疼得抽氣。右手確實在抖,拿不住釘。
她把釘擱在他右手掌心裡,攥住他的手幫他握著。兩個人四隻手捏著一根銅釘,對準石板正中間那道最粗的縫。
「我數三下。你用力。」
「一、二、三。」
釘下去了。石板猛地震了一下,兩個人被彈開。她後背撞在石板邊緣,他撲過來擋在她前面,肩膀磕在釘頭上,釘尖劃了一道,血冒出來。
黑氣從縫裡炸出來,被五根釘的金光壓回去。但沒死透。
「還有兩根。」
正東。正西。第六根插進正東小圈,石板穩了。最後一根,正西。
釘尖碰上石面,沒進去。卡了。
石板正西那個小圈裂了,舊的,縫比別的圈寬,釘插進去卡不住,歪的。符文沒對齊,金光閃了一下就滅了。黑氣從裂縫裡往外涌,拇指粗,直接纏上她手腕。
涼的。跟銅鈴碎片一樣的涼。黑氣順著手腕往上爬,她沒甩,攥著釘往裡按。
「沈瞧你鬆手——」
「不松。」
釘尖劃破她指腹,血湧出來,順著釘身流進裂縫。血碰到黑氣,滋的一聲。她的血壓不住。
「你讓開。」
賀停舟從後面伸手過來,輕輕撥開她。右手拿過釘,對準裂縫,他咬破舌尖將一口血噴在釘頭上。
金色命格的血。心頭血。
釘頭符文瞬間亮了,金光炸開,比前六根加起來都亮。
釘進去了。
石板不震了。黑氣縮回縫底,一縷一縷的慢慢不動了。七根釘全插好了,金光從釘頭漫出來,連成一片,罩住整塊青石板。
賀停舟噴完那口血,嘴唇白了,白里透青。舌頭上的傷口不大,血止不住,順著嘴角往下淌。
沈瞧伸手接住他下巴,拇指擦掉他嘴角的血。
「你咬舌頭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瘋了。」
「釘得住。」
「你拿心頭血釘的。」
「一根不夠。」
他勉強擠出一個笑想安撫沈瞧,但沒成想先咳了一聲,血液從嘴角溢出來。
「賀停舟。」沈瞧點住他的穴讓他有精力再緩一緩。
「沒事,養兩天。金色命格的血再生快,兩天就好。」
「你嘴唇都白了。」
「白點好看。」說罷,賀停舟身體便往前栽去,沈瞧一把接住。一米八八的重量全壓在她身上,她膝蓋一軟,兩個人跪在石板上。
「賀停舟,賀停舟。」
賀停舟兩眼緊閉沒有回應。呼吸在的,但很慢。金色命格的光收進眉心,只剩一點,比螢火蟲還小。
元寶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來了,蹲在石板邊上,尾巴豎著,盯著他的臉看。
沈瞧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拖著他往山下走。泥地滑,她光著腳踩在碎石上,一步一個血印。賀停舟半個身子壓著她,走三步滑兩步。
「你重死了。」
他聽不見了。
捱到下午才收拾好一切。賀停舟躺在卦館裡屋床上,嘴唇烏青發紫,舌尖那道傷口結了薄痂。他左手腕紗布換了新的,血也止住不再流。
沈瞧坐在床邊地上,背靠著床沿,膝蓋上攤著師父筆記。翻到最後一頁,合影背面那行字看了無數遍——「賀長淵,上一代金色。」
合影背景是城南仁愛醫院七樓,她去過了。鐵盒在,銅釘拿了。但賀長淵的棺木是空的。陳半仙的骨灰,賀長河藏在裡面二十年,賀長峰假死。
鈴碎了,釘插了,陣眼封了。但石板正西那道裂縫沒合。
她合上筆記。
元寶跳上床,蹲在賀停舟枕頭旁邊,尾巴掃過他耳朵。賀停舟沒反應。貓用爪子碰了碰他眉心那點光,光跳了一下。
「別鬧他。」
元寶收回爪子,趴下來將下巴擱在他肩頭。
手機震了又震,還是賀停舟他三姑的。
「沈大師,停舟的車在鳳凰山山道上找到了。還有醫院來電話了,你師父那個鐵盒在七樓,今天上午有人去過。」
不用沈瞧去問,賀停舟三姑便繼續道,「監控拍到了,他戴口罩。左手少根小指。」
沈瞧攥著手機,指甲嵌進掌心。
左手少根小指,那便不是賀擇。賀擇斷口在第二個關節,整根從根部斷的。也不會是賀長峰,畢竟死人不會去七樓。
是誰。
賀停舟翻了個身,手垂下來,指尖碰到她頭髮。沒醒,手指無意識地勾了一下她散下來的頭髮,又鬆了。
「你手涼。」夢裡說的。
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。
元寶抬頭看她,圓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光。
正月二十二還沒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