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沒開燈。
卦館裡屋那盞檯燈早就壞了。燈管發黑,前天沈瞧說回頭換,結果一直耽擱到現在。
賀停舟躺在那張窄床上。被子是她從櫃頂翻出來的,疊了太久有一股樟腦味。他皺了兩次眉,沒醒。
元寶趴在他小腿上團成個球,尾巴尖偶爾抽一下。
沈瞧坐在地上,背靠床沿。膝蓋上攤著師父的筆記,她翻到最後一頁。那是張合影。她看了很久,翻過去又翻回來。
照片背面那行字她早會背了。
沈瞧用指甲颳了一下紙面。老相紙,藥水早幹了。字跡是鋼筆寫的,收筆急,最後一畫拖出去,像作者寫完就走。
她把照片抽出來。
合影上兩個人。師父沈長風站左邊,灰布衫,頭髮扎在腦後,臉上沒笑。右邊那個男人她沒見過。身形高,肩膀寬,眉骨突出,眼睛的位置被光照白了,看不清。背景是城南仁愛醫院七樓走廊,後面半開的鐵櫃都能認出來。
她盯著右邊那個人的手。左手小指是整根的。
翻回背面,指甲又颳了一下紙背。那行字底下還有一點印子,淺的像鋼筆水洇透了。她拿手機手電筒照著看。
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「賀長淵,上一代金色。願力分兩脈,陽歸賀,陰歸沈。鈴為引,釘為鎖。鎖開。」
後面沒了。紙邊是被拿銳器切的,切口齊整。
師父切的。
裁掉的那半截紙在哪兒,鐵盒暗格。她只翻了一層,底下還有。
三姑說有人去過。那個人左手少根小指,從根部斷的。
她把照片塞回去,合上筆記。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會兒。封面磨白了,角上有一小塊褐色的漬,幹了很久,不知道是茶還是血。
賀停舟翻了個身將被子蹬開,左手垂下來。紗布邊緣透出一點黃,碘伏幹了的顏色。她伸手把被子拉上去,蓋到他肩膀。他肩膀比她想的窄一點,骨架大但肉薄,鎖骨支出來,隔著T恤都能摸到形狀。
嘴唇上暗紅色的痂比下午深了,還翹了邊。舌尖那口血噴在釘頭上,金色命格的心頭血,比普通血濃,結痂也慢。
她看了他一會兒,伸手碰了一下他眉心。
那點光還在,比下午亮了些,螢火蟲似的一閃一閃。
「你命硬。」沈瞧聲音很輕。
他沒聽見。
元寶翻了個身,爪子蹬了一下他小腿。他縮了一下,沒睜眼。貓不滿地哼一聲,換了個位置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。
沈瞧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麻了,扶著床沿站了兩秒,血才回來。光腳踩在地板上,腳底被石子硌的傷口結了血痂,踩上去疼。她踮著腳走到外間。
卦館的門沒鎖。沈瞧沒開燈,借著路燈的光翻黑布包。銅尺在銀針也在,黃符還剩半沓。碎片被賀停舟拿走了。
她拉開抽屜。師父留下的東西不多。銅錢三枚,卦簽一根,硃砂小半瓶,毛筆兩支。最底下壓著個油紙包,上次翻到過,只是沒拆。
現在乾脆利落地拆了。
油紙發脆,一碰就碎。裡面是張符紙,疊的四折,展開巴掌大。硃砂畫的,符文她認得一半。上半部分是鎮字訣,跟銅釘上刻的一樣。下半部分沒見過,筆畫繞來繞去,像纏在一起的線,最後收在一個圈裡。圈中間寫了個雙。
願力認雙主,鎖開共命。
她攥著符紙,拇指擦過那個雙字。硃砂早幹了,但符紙是活的。她一碰,指尖願力跳了一下,符紙微微發熱。
師父不是給她留的,要給的是下一個接鈴人。
沈瞧將它折回去重新包進油紙,塞進黑布包最裡層。
手機震響,這次是陌生號碼。
「沈大師?」
年輕男聲,只是嗓子啞得像剛哭過。
「我是賀擇。」
她手指收緊了。
「你小指。」
「在。還在。斷的是第二關節,沒到根部。」
「今天上午七樓鐵盒。」
「不是我。」
「那是誰。」
沉默。
「我不知道,但我看見他了。戴了口罩個子不高。左手——」
「少根小指。」沈瞧接他話茬。
「嗯,從根斷的。」
沈瞧蹙眉,「你什麼時候看見的。」
「昨天晚上鳳凰山,採石場。你碎鈴之後我醒過來,看見有人往崖洞裡走。我沒跟上去。我怕。」
「他什麼樣我看不清,戴了口罩帽子。但左手我看見了就是我描述的那樣。」
「你為什麼現在才說。」
「我怕。我以為是我爸。」
賀長峰,今早四點十二死了。
「你爸死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。」
「我夢見他了。」
她沒接話。
「他說釘沒釘死,就這一句。我就醒了。我的手也冰,自從碎鈴之後就涼。陰煞沒吸乾淨。」
「你現在在哪兒。」
「家裡。」
「別出門。等我電話。」
掛了。
她站在卦館中間,手機攥在手裡。路燈從門縫擠進來一條,照著地上那攤她鞋底蹭的泥印子,幹了一層皮。
左手少根小指,整根從根部斷的。
不是賀擇。也不是賀長峰,死人不會走路。
那是誰。
翻出師父筆記從頭翻。賀家的人她見過的,賀長峰是大伯,已經死了。賀長河是老三,已經散了。賀長淵是上一代,也死了。賀停舟是這一代,至今還在床上躺著。賀擇是表弟,只有他現在還算正常地活著。賀家還有誰。
賀長淵有兩個兒子,賀長峰和賀長河。還有沒有。
筆記里沒提。合影上只有兩個人,沈長風和賀長淵。
沈瞧合上筆記,走到裡屋門口靠著門框看賀停舟。
他睡得不沉。眉頭皺著,呼吸淺,偶爾悶哼一聲。金色命格壓陣眼壓了兩個多小時,又噴了心頭血,耗得狠。平時不打呼,今晚出氣聲粗,像鼻子堵了。
她進去,拿毛巾蘸了涼水,擰乾敷在他額頭上。他眉頭鬆了一點。
元寶抬頭看她,沒動。
「你守著他。」對貓說的。
貓眨了眨眼。
她拿了件外套披上。帆布鞋訂書釘掉了,拿膠帶粘補後踩上去還硌。她管不了也沒時間購置新鞋。
到了城南賀擇住的老小區,六樓沒電梯。沈瞧爬上去的時候腿都軟了,扶著牆喘了兩口氣。
門開了。賀擇站在門口,臉色比下午還差,嘴唇發紫,左手纏著紗布,小指斷口露在外面,第二個關節往上沒了。他右手攥著門框,指節發白。
沈瞧沒跟他廢話,伸手便去摸他右手。他的手沒有賀停舟那種金色命格的溫涼,像從冰櫃裡撈出來的屍體溫度。
「你陰煞沒散乾淨。」
「我燒了。你親眼看見的。」
「燒了表面。根還在。」
「根在哪兒。」
「骨頭裡。」
沈瞧翻出銀針,賀擇眼尖看見了,立刻抽回手戒備地後撤一步,「你幹嘛。」
「扎一針,探探陰煞走到哪兒了。放心,只扎手腕。陰煞入骨從尺脈走。」
沈瞧不由分說徑直捏住他右手腕,針尖抵在尺骨莖突上。他手腕細,骨頭硌手。針扎進去半寸,賀擇知道她不會害自己便沒再躲,只是手指抽了一下。
針尾沒顫。正常陰煞入脈針尾會抖。這次竟然沒抖。
「不是陰煞。」
「那是什麼。」
沈瞧將針拔出來。針尖上沒有黑氣,但他手腕皮膚底下蒙了層灰。
「你最近碰過什麼。」
「沒有。就銅鈴。」
「碎鈴之後。」
「碎鈴之後我醒了就回家了。路上我撿了個東西。」
沈瞧挑眉,「什麼。」
「銅片。採石場崖洞裡碎鈴的時候崩出來的,指甲大。我撿了揣兜里。」
他轉身進屋,從床頭柜上拿了個東西出來。指甲蓋大的銅作物,邊緣有齒,是釘的特徵。
銅釘的七根她全拿走了,這根不是她的。
捏起來。銅身灰的,符文刻了一半,另一半是反的,跟她銅尺上的正符相反。
陰釘。
「你拿陰釘壓陰煞?」
「我以為能吸。我師父以前說過,以釘制釘。」
「你師父沒說過這個。陰釘引陰煞,越引越多。」
「那我現在。」
「手涼。灰氣入脈。再往裡走就到心口了。」
她把陰釘攥在手裡。願力從骨頭裡跳了一下,碰到陰釘,灰氣縮了一下。願力能壓,但她的願力是陰脈的,跟賀擇體內的灰氣同源,壓得住一時,壓不住一世。
「你得多長時間。」
「不知道,幾天或者幾周。看它走多快。」
「走快了呢。」
「走快了就到心。到了心就……」
他沒問完。
「就死。」她接著說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灰氣從手腕漫上來,到掌心了。
「我爸死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手也這樣。」
「什麼時候開始的。」
「去年冬天。先是手指涼,然後變成灰色。再然後就……」艱澀的事實讓他很難開口。
「然後什麼。」
「他拿銅片貼胸口說能壓,不成想越貼越深,最後命格也碎了。」
銅片,應該是初十的事,賀長峰拿銅片布陣,被她燒了。
「你爸的銅片哪兒來的。」
「不知道。他說祖上傳的。」
臨近真相關頭,沈瞧追問:「祖上誰。」
「我爺爺。賀長淵。」
又是賀長淵。
她攥著陰釘站起來。腦子裡那根線慢慢連上了。
賀長淵,上一代金色。願力分兩脈,陽歸賀,陰歸沈。鈴為引,釘為鎖。鎖開,後面裁掉了。但沒裁完。陽釘她拿了七根。陰釘呢。陰釘也在鐵盒裡,暗格底下那層,被人拿走了。
左手少根小指的人拿走了陰釘。
「賀擇。你爸死之前左手小指還在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