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爸知道嗎。」
「知道。所以他恨我爺爺。拿銅片布陣想把下面的東西放出來。放出來報仇。」
「報什麼仇。」
「他爸替他爺爺死了。他爺爺沒救他爸。」
賀長峰恨他爹賀長淵。恨了二十年。拿銅片布陣想放東西出來。但陣沒布成,被她燒了。
「現在有人拿你的名字寫銅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誰。」
「我爺爺那一代還有人。」
「賀長淵還有兒子?」
「賀長淵有兩個兒子。賀長峰。賀長河。還有——」
「還有?」
「還有一個。老二。賀長宣是老二。但賀長宣不是賀長淵的兒子。」
「賀長宣是誰的兒子。」
「賀長淵的弟弟。賀長明的兒子。」
賀長明。賀長淵的弟弟。賀長宣的爹。死了。什麼時候死的。
「賀長明死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。」
「跟我爺爺一起死的。二十年前。兩個人一起下去的。我爺爺上來了。賀長明沒上來。」
沒上來。跟賀長宣一樣。下去了沒上來。
「賀長明沒死。」
「你說了兩遍沒死的人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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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賀長明沒死。賀長峰沒死。下面那東西吃人不吃命。它吃名字。名字在銅片上它就吃銅片。真人在外面活著。」
「賀長明在下面二十年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活著。」
「活著。但——」
「但什麼。」
「但不是人了。」
正月二十三。子時之前。
銅片在沈瞧手心裡攥著。賀停舟的名字刻在上面,硃砂紅得發亮。子時三刻。鳳凰山。來。
她看著ICU玻璃裡面賀長峰的手指又動了一下。這次不是一下的。食指和中指一起彎了,像在抓什麼。
他快醒了。
賀停舟靠在牆上,右手灰白的,指尖蜷著。眉心那點光一閃一閃的,比剛才亮了一點。願力在燒。金色在燒。兩頭燒。
「賀停舟。」
「嗯。」
「子時三刻。你去不去。」
「去。」
「你手這樣。」
「手這樣也能走。」
「你去了就是送名字。」
「不送名字它漲。漲了釘松。釘鬆了半個山塌。」
「你去拿什麼換。」
「拿我的名字換我爺爺欠的命。」
「你爺爺欠的命關你什麼事。」
「關。金色命格傳給我了。債也傳了。」
「你爸沒傳給你。」
「我爸沒金色。我爺爺直接傳我的。」
「你爺爺選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選你當鼎。」
「他選我當金色。鼎是金色命格的活法。」
「你活法就是餵血餵命餵名字。」
「夠本了。」
「夠什麼本。」
「夠你算的那四年。」
四聲。四年。三十三。
她沒說話了。
走廊燈暗了一頭。元寶趴在她腳面上,尾巴收緊了。
正月二十三。子時還早。
但天快亮了。
銅片上的硃砂不是乾的。是濕的。正月二十三凌晨剛刻的。刻完沒超過兩個時辰。
她拿指甲挑出來一根。黑的。極細。
活的,在動。
走廊那盞燈滅了。
只剩盡頭一盞暖的還亮著,這頭整片陷進黑里。
沈瞧蹲在地上,手機手電筒的白光打在指尖。一根東西從硃砂里被挑出來,黑的,比頭髮絲還細。光底下,它彎了一下。
活的。
沈瞧拇指和食指捏住須尖。軟的,有韌性,像草根。斷面不齊,像是自己斷下來的。
「你別捏了。」賀停舟靠在牆上看她。
「它在動。」
「我知道。你捏死了它也在動。根須離了本體還能活半個時辰。」
「半個時辰。」
「一個時辰。看溫度。」
她鬆開手指。那根須落在手機屏幕上,蜷了一下,不動了。可須尖還朝著她,朝著她掌心的方向。
她把手翻過來。掌心那道燙傷,痂翹了邊,粉肉露在外面。願力從骨頭裡跳了一下。
那根須猛地伸直,須尖一顫一顫地指向傷口。
「它在找你的願力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放手它會上你手。」
「上就上了。」
「上了就往骨頭裡鑽。」
「願力壓得住。」
「願力三成。壓一根須夠,壓一窩不夠。」
她拿手電照著那根須。須尖顫著朝她掌心探。左手覆上去,蓋住了。須尖碰到掌根,停了一下,縮回去,蜷在屏幕上不動了。
「它怕你的願力。」
「分不清。」她聲音很低,「我的願力跟底下那東西同源,它認得,但認不准。」
「你願力是陰脈的。它也是陰的。」
「同宗不同支。我師父那一支淨過,底下那東西是野的。沒人養,自己長。吃名字,吃命格,吃願力,什麼活吃什麼。」
「你師父拿願力餵了它二十年。」
「是引。把它從別人身上引到自己身上。它追了我師父二十年,別人身上沒有願力,追不到。」
「你身上有。」
「碎鈴那天它聞著味了。石板縫裡往外冒黑氣就是找我。」
「正月十六遷墳之前就有黑氣。」
「初十之前就有。賀長峰拿銅片布陣,陣眼傷了,它漏了。我燒了銅片它縮回去,傷還在。」
「正西那道裂縫。」
「我爺爺封的。金色命格的血寫在青石板上,滲進縫裡,幹了就封住了。血會幹,幹了就裂,裂了就漏。」
她關了手電。走廊暗下來,盡頭那盞暖燈照著ICU玻璃上賀長峰的影子。他手指又動了,這次五根一起,微微蜷了一下。
「他快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願力還在走?」
「還在走。三成。分了一股給他,一股接了那根命線,還剩一股在骨頭裡轉。」
「一股夠你活嗎。」
「夠算,夠看。」
他咳了一聲,嗓子乾澀。
「夠說話。」
「你話多。」
「你話少。」
「夠用就行。」
元寶從她腳面上跳下來,往走廊那頭走。貓爪踩在地板上嗒嗒的,走到電梯口停了,回頭看她。
「它要走了。」
「去哪兒。」
「貓知道。」
貓又回頭看了一眼,轉身進了樓梯間。門沒關,彈簧合頁慢慢合上,咔噠一聲。
她站起來。膝蓋咔噠一聲,蹲太久了,腿麻,扶著牆站了兩秒。賀停舟伸手過來,沒扶她胳膊,扶了後腰。掌心灰白的,貼上來涼的。
「你手涼。」
「灰氣沒退完。」
「你知覺回來沒有。」
「回來一點。小臂能感覺到你衣服的料子。」
「什麼料子。」
「棉的。洗了很多次。軟了。」
他手從她後腰滑下來,搭在胯骨上。沒使勁,就擱著。
「你衣服皺了。」
「你蹭的。」
「我沒蹭。」
「你蹲地上蹭了一晚上。膝蓋那塊全是灰。」
她低頭看。帆布鞋膝蓋那塊灰了一片,乾的泥點子濺上去的。
「你鞋也破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訂書釘掉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拿什麼粘的。」
「膠帶。」
「膠帶踩兩步就掉。」
「掉了再粘。」
他笑了。笑完沒咳。好的徵兆。
「沈瞧。」
「嗯。」
「子時三刻你去不去。」
「你去我就去。」
「我讓你別去。」
「你讓我別去我也不聽。」
「你手有傷。」
「你手也有傷。」
「我手灰了,你手燙的。灰的壓得住,燙的碰根須會爛。」
「願力護著。」
「願力三成。」
「三成夠。」
「你說了三遍夠了。」
「那就夠三遍。」
他沒話了。手從她胯骨上拿開,垂下去。灰白的右手在暗處像蒙了一層霜。
「賀停舟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爺爺欠的命。你爸恨的仇。你叔替的死。跟你有什麼關係。」
「有關係。」
「什麼關係。」
「我是賀家的。金色命格是賀家的。債是賀家的。我跑不掉。」
「你跑得掉。你帶我走。去哪兒都行。鳳凰山也行。哪兒都去。你說的。」
「下輩子也去。」
「這輩子也去。」
「這輩子去不了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「我名字在銅片上。」
他抬起右手。灰白的指尖捏著那片銅片,賀停舟三個字刻在上面,硃砂填的,紅得發亮。根須在硃砂里蜷著,一顫一顫的。
「名字寫上去了就摘不下來了。除非銅片碎了。跟我師父一樣。」
「你碎銅片。」
「我碎了願力歸位。你碎了命格散了。」
「那就不碎。」
「不碎就釘進去。釘進陣眼。底下那東西吃名字,吃了就不找你了。找銅片。」
「你拿自己當替身。」
「是餌。跟我師父一樣。餌釣它上來,它上來了就能殺它。」
「你怎麼殺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我師父也不知道怎麼殺。但她拖了二十年。」
「你拖二十年。」
「拖到三十三。」
四聲。四年。三十三。
她看著他。暗裡他的臉白得沒輪廓,只有眉心那點金光畫了個圈,圈住他的眼睛。
「你拿四年釣它上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釣上來殺不掉怎麼辦。」
「那就一起死。」
「我不跟你一起死。」
「你不用一起。你願力歸位了,你自由了。」
「我骨頭裡願力是它引出來的。它追我,我跑不掉。」
「你碎鈴了,願力歸位了。它追的是願力不是你。」
「它找得到。根須爬上來了。硃砂里有根須。它已經上來了。」
他沉默了。
「沈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得對。它上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就不跑了。」
「不跑了?」
「它上來了就正面來。我名字在銅片上,它找我。我在這兒。它來。」
正月二十三下午。
太陽偏了。從頭頂挪到西邊,光斜著切進山坳,把石板照成一半亮一半暗。亮的那半燙,暗的那半涼。根須在暗的那半縮著,不敢過界。
賀停舟的手還按在釘尾上。掌心紗布洇了黃,碘伏幹了又滲,幹了又滲。他換了三個姿勢,最後乾脆盤腿坐著,右手肘撐在膝蓋上,指尖垂著,剛好搭住釘尾。省勁。
「你這樣坐了一下午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腿麻不麻。」
「麻了。」
「麻了換。」
「換了再換回來。不如不換。」
她靠著旁邊一塊石頭。那塊石頭是賀長峰搬來的,青的,沒刻字,就擱在石板三步遠的地方,當凳子。她坐了倆小時,屁股硌得慌,挪了三次,最後拿外套墊著。
「你外套給我一塊。」
「就一件。」
「給我墊屁股。」
「你屁股比我金貴?」
「比你手金貴。你手灰了,屁股沒灰。」
他沒接話。左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捲紗布,扯了一截,疊了兩層,遞給她。
「紗布你墊。」
「紗布是給你纏手的。」
「手不墊。屁股墊。」
她接過來,墊上了。涼的,硬的,比石頭好一點。
元寶在樹蔭底下翻了個身,肚皮朝上,四隻爪子蜷著。貓睡了。正月二十三下午,鳳凰山上,貓睡了,人醒著,根須在石板底下縮著。
「它不動了。」
「沒不動。在聽。」
「聽什麼。」
「聽我們說話。」
「它聽得懂?」
「聽得懂願力。你說話的時候願力跟著走。它順著願力聽。」
「那我不說話了。」
「晚了。你說了一下午了。」
她閉嘴了。真閉了。坐那兒看著石板縫。根須在暗處蜷著,一動不動。
安靜了大概半分鐘。賀停舟偏頭看她。
「你真不說了?」
「你說它聽得懂。」
「聽得懂願力。你閉嘴願力還在走。它照樣聽。」
「那我說不說都一樣。」
「不一樣。說話的時候願力波動大。波動大它興奮。不說話就平。平的它懶得動。」
「它懶。」
「它跟貓一樣。你撩它就動。不撩就睡。」
她看了眼元寶。貓睡得四仰八叉,尾巴尖偶爾勾一下。
「像。」
風又來了。這次裹著土味,從山坳底下卷上來,吹得銅片在石板上滑了半寸。正對著裂縫。根須顫了一下。
「風把它吹正了。」
「每次都正。」
「每次風都往這個方向吹?」
「不是風。是它。根須吸。吸得銅片往裂縫上靠。」
「它想吃名字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名字。」
「嗯。」
她把銅片拿起來。硃砂幹了一層皮,底下還是濕的。根須嵌在硃砂里,被她拿起銅片的時候須尖朝她掌心探了一下。她手沒縮。
「它認我了。」
「認了。你願力在。它認願力。」
「我拿遠點它就不探了。」
「你拿遠了它縮回去。但你一靠近又探。」
「跟狗一樣。」
「跟狗不一樣。狗認人。它認味。願力的味。你走到哪兒它聞到哪兒。」
「我走到天邊它聞到天邊?」
「天邊太遠。十里之內它聞得到。」
她想了一下。十里。卦館在五里外。她走回去它聞得到。她去菜市場它聞得到。她——
「我走不了十里。」
「走得了。但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。」
「它怎麼跟。」
「根須爬。從石板縫裡往外長。一寸一寸的。一天長三尺。十天三十尺。一個月九十尺。三十米。」
「一個月到山腳。」
「到山腳幹什麼。」
「找你。」
「找我幹什麼。」
「吃你骨頭裡的願力。」
「吃完了呢。」
「吃完了你就是空殼。跟你師父一樣。願力散了。人還在。但算不了了。」
「算不了死期。」
「算不了任何東西。」
「跟瞎了一樣。」
「比瞎狠。瞎了還能摸。你骨頭空了連摸都——」
他停了。
「連摸都什麼。」
「連摸都感覺不到自己活著。」
她攥著銅片。指甲掐進掌心那道燙傷里,疼的。願力跳了一下,根須縮了。
「它怕疼。」
「是你願力炸了一下。它縮。」
「我生氣它縮。」
「你願力強的時候它縮。弱的時候它漲。」
「我願力三成。強還是弱。」
「三成夠它縮三次。縮完就沒了。」
「三次。」
「三次。每次炸一下。三次用完它就漲出來。」
她把銅片翻過來看。賀停舟三個字。刀刻的。凹痕里硃砂填著。根須嵌在硃砂里。
「你名字寫上去它就認。」
「嗯。」
「寫誰的名字認誰。」
「寫誰認誰。但金色命格的名字它吃得最香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「金色是它天敵的血。天敵的血寫名字,它又怕又饞。」
「你這比喻。」
「我爸說的。他比喻都這樣。」
「你爸醒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罵你了嗎。」
「罵了。」
「還罵嗎。」
「醒了就罵。罵到死。」
「你挨罵挨習慣了。」
「習慣了。從小罵到大。」
「你爸罵你什麼。」
「罵我拿命不當命。罵我跟你師父一樣。罵我——」
他咳了一聲。乾的。嗓子還是破的。
「罵你什麼。」
「罵我拿你當藥。」
「什麼藥。」
「續命的藥。金色命格拿願力續。他以為我共命是為了拿你的願力續我的命。」
「不是嗎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麼。」
「是共命。」
「共命跟續命有什麼區別。」
「續命是我活你死。共命是一起。」
「一起什麼。」
「一起活。一起死。一起——」
他沒說完。
石板縫裡釘又震了一下。一聲脆的。像什麼東西裂了。
兩個人同時低頭。
陽釘。最邊上那根。東北角。金光暗了一截。釘身沒斷,但釘尾裂了一道紋。細的。頭髮絲那麼細。
「它裂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什麼時候裂的。」
「剛才。你願力炸那一下。願力沖它了。」
「我願力沖它了?」
「你生氣願力往外涌。涌到釘上了。陽釘吃金色命格的血。不吃願力。願力衝上去它受不了。裂了。」
「我弄裂了。」
「不是你弄的。它本來就快裂了。你願力是最後一下。」
「最後一下。」
「血幹了。釘脆了。你願力一衝就——」
「就裂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七根釘裂了一根。」
「六根。」
「六根撐多久。」
「不知道。看血。」
「你血夠嗎。」
「夠。」
「你說了四遍夠了。」
「那就夠四遍。」
「你血噴過心頭血。左手腕在滲。右手掌心釘眼沒合。舌頭咬過。肺在咳。你哪兒還有血。」
「骨頭裡還有。」
「骨頭裡的血抽出來你就——」
「就廢了。廢了也比散了強。」
「什麼散了。」
「陣散了。釘鬆了。根須炸出來。半個山塌了。下面村子埋了。」
「哪個村子。」
「鳳凰村。三十七戶。一百零二人。」
一百零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