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瞧看著那根裂了的釘。金光從裂縫裡漏出來,一絲一絲的,像頭髮被扯斷。
「你拿血補。」
「拿什麼補。」
「心頭血。」
「心頭血補不了釘。補釘拿指血。指尖扎了往釘上滴。一滴釘吃三天。」
「三天。」
「三天一根釘。七根釘——」
「二十一天。」
「你二十一天滴滿七根。」
「一天滴七滴,左手五根右手兩根。夠了。」
「你指尖扎爛了。」
「爛了長,長了再扎。」
「你當扎金針菇呢。」
「金針菇不出血。」
「他抬起左手。紗布拆了,五個指尖。每個指尖一道口子,都是昨天扎的,結了黑痂。有的痂裂了,血珠凝在邊上。
「你昨天扎過了。」
「嗯,昨天七滴。今天還得扎。」
「今天幾滴了。」
「三滴,早上扎的。還差四滴。」
「你扎。」
他拿過銅片。不過沒拿那片刻名字的,拿的是另一片空白的——賀二之前從口袋裡掏出了給他的一疊五片。
拿片空白銅片擱在石板上,左手小指指尖按上去。指甲掐進肉里,擠了一下。血珠冒出來。紅的。新的。
一滴。落在銅片上。銅吃血。血滲進去,銅面暗了一層。
拿起來。滴到東北角那根裂了的釘上。
血落在釘尾裂縫上。裂縫合了一點。金光回來一絲。
「管用。」
「管用一陣。血幹了又裂。」
「你一天補一次。」
「一天補一次。補到它吃飽了不裂為止。」
「它吃飽要多少。」
「不知道。看釘。有的吃三滴就飽。有的吃十滴。」
「你指尖夠扎嗎。」
「夠。十個指頭輪著來。」
「你右手灰了扎不了。」
「左手扎七根。夠了。」
他扎了第二滴。中指。血比小指的濃。暗了一點。
「你血在變。」
「嗯。灰氣往血里滲。血在變灰。」
「跟賀擇一樣。」
賀擇。灰血入心。送醫了。
「你也會灰血入心。」
「不會。我金色命格壓著。灰氣在皮肉。進不了心。」
「賀擇金色命格嗎。」
「不是。他沒金色。灰氣直接灌心。」
「你灌了肘了。」
「肘以下。到不了心。金色擋著。」
「金色擋得住嗎。」
「擋得住。金色燒灰氣。燒成灰氣就散了。」
「你燒了多少了。」
「不知道。從昨天到現在一直在燒。」
「你金光暗了。」
「暗了又亮。亮了又暗。燒一陣暗一陣。」
「你燒得過它嗎。」
「燒得過。但燒得慢。它漲得快。」
「漲得快燒得慢。」
「嗯。」
第三滴。無名指。血出來得慢。擠了兩下才冒出來。
「你血少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一天扎七滴。七滴是多少。」
「一滴不到半毫升。七滴三毫升。一天三毫升。人身上五千毫升。夠你扎一千六百天。」
「你算得倒清楚。」
「我算死期算慣了。」
第四滴在食指,血珠冒出來,她拿紗布按住了。
「別扎了。」
「還差三滴。」
「明天扎。」
「今天的不扎明天釘又裂。」
「你血出不來了你擠也擠不出來。」
他看了眼食指。血珠凝在紗布上,小的。比前幾滴小了一半。
「夠了。」
「不夠。」
「夠了。剩下三滴拿我願力補。」
「願力補不了釘。釘吃血。」
「願力能撐。願力裹著釘,釘不裂。」
「撐多久。」
「撐到明天。明天你再扎。」
他沒說話。看了眼那根裂了的釘。金光從裂縫裡漏著,一絲一絲的。
「行。」
他把銅片收了,空白的那疊用了兩片。
「你還有幾片。」
「三片。加上你那片就有四片。」
「我那片刻你名字的。」
「那片不能動。動了它醒。」
「它醒了又怎樣。」
「醒了就漲。漲了就——」
「就炸。」
她把刻名字的銅片收進口袋,賀停舟三個字貼著她大腿。
「它還是熱的。」
「嗯。願力養著,不會涼。」
「願力三成養它。」
「養它比養你爸省。」
「我爸醒了。」
「醒了還在ICU。願力沒斷。」
「願力沒斷你就——」
「就接著養。」
「你養你爸,還要養釘養手,養——」
「養你。」
「養我什麼。」
「養你願力。你願力往外花。我金色接著。你花多少我接多少。」
「你接著你血幹了。」
「血幹了再造血。」
「造血要時間。」
「有時間。三天。」
「三天你砸殼。」
「嗯。」
「砸殼噴心頭血。」
「嗯。」
「第二次心頭血是金的。」
他沒應。
「賀停舟。」
「嗯。」
「第二次心頭血是金的。你說了。」
「說了。」
「噴出來你活不活。」
「活。」
「你拿什麼活。」
「拿你願力。」
「我願力三成。」
「三成夠拉一個人。」
「拉你?」
「拉我回來。」
「怎麼拉。」
「願力灌心,心停了願力推,推得動就回來。推不動就——」
「就什麼。」
「就回不來。」
「回不來你讓我拉你。」
「你拉。」
「我拉不回來呢。」
「拉不回來就——」
他偏頭看她。太陽快落了。光從西邊切過來,照著他半張臉。顴骨那道傷口結了硬痂,縫線還在。嘴唇乾裂,嘴角那道血絲幹了,黑的一道。眉心金光在夕陽里亮了一下又暗了。
「就拉不回來。」
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並不高。
「你不說後半句。」
「後半句不好聽。」
「什麼不好聽。」
「回不來你就別等了。」
「我等。」
「別等。」
「我等。」
「你等什麼?等一個死人?」
「你不是死人。」
「是死人了你就——」
「我就等你。」
他沒說話了。
風停了,山坳里一口氣都沒了。熱的全憋在石板周圍,吸進去燙嗓子。根須在暗處蜷著不動。銅片涼了,硃砂幹了一層皮。
元寶醒了,翻了個身站起來,抖了一下毛。走到石板邊上低頭看裂縫。根須顫了一下。
貓伸爪子。一爪子拍在裂縫旁邊。根須猛地縮回去。
「它怕貓。」
「貓爪子有陽氣。根須怕。」
「你貓陽氣重。」
「它曬太陽曬得多。」
「貓都曬太陽。」
「它曬得最多。一天曬六個時辰。」
「你貓成精了。」
貓收了爪子,蹲在裂縫邊上,尾巴繞了一圈。根須沒再探出來。
「它只能守著一陣,沒辦法守一晚上。」
「夠子時三刻。」
時間轉的很快,一下子就到了傍晚。
太陽光從西邊撤走,山坳里暗下來。石板上的陽釘金光弱了,陰釘灰光也弱了。根須在暗處慢慢探出來,一寸一寸的。
賀停舟站起來。腿麻了,晃了一下。她扶他。他沒甩。
「走了。」
「去哪兒。」
「醫院。我爸醒了。去看看。」
「你爸罵你。」
「罵就罵。」
「你挨罵挨習慣了。」
賀停舟沒說話。
車開下山的時候天全黑了。路燈沒開。山路上黑咕隆咚的,車燈切出兩道光,照著泥地上一串串腳印。
她坐在副駕,賀停舟右手握方向盤。灰白的紗布纏著,車燈照上去白得晃眼。
沈瞧還是有點不放心,「你手能握方向盤?」
「能握。」賀停舟倒是遊刃有餘,「打得准。開了十幾年了。」
車拐彎的時候他右手打輪,確實准。沒偏。但速度慢了。平時這彎道六十碼,今天三十。
「你慢了。」
「慢了安全。」
「你平時不慢。」
「平時手有知覺,現在要慢點。」
「你知覺什麼時候回來。」
「看灰氣退多快。」
「你說五天。」
「五天是樂觀的。」
「悲觀的幾天。」
「半個月。」
「半個月你右手沒知覺開不了車。」
沈瞧換了位置坐到駕駛座上,他挪到副駕。右手擱在扶手箱上,灰白的指尖蜷著。
「你手擱這兒別動。」
「不動。」
沈瞧恐嚇他,「你動了我打你。」
賀停舟沒信,只一味笑。
車開下山,比他開要慢。
到了醫院便上九樓,ICU。
賀長峰坐在床上看天花板。輸液針拔了,手背上青了一塊。監護儀還掛著,心率七十多。
「你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手怎麼樣了。」
「退了。到手腕了。」
沈瞧將紗布輕輕拆開,他右手掌心兩個釘眼。黑痂翹了邊。周圍灰氣退了一層,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膚。
「沒退完。」
「退了三寸。還差三寸。」
「你左手呢。」
將另一邊的紗布拆開,只見他左手五個指尖每根都有一道口子。今天扎的四滴加昨天的,結了黑痂。有的痂裂了。
「你扎了幾滴。」
「四滴。」
「昨天幾滴。」
「七滴。」
「十一滴了。」
「三毫升多。沒事。」
「結痂了還會裂。」
賀長峰閉了眼。手攥著被子。
「你跟你爺爺一樣,都拿命填。填到填不動。」
「我填得動。」
「你填不動那天——」
「填不動那天再說。」
賀長峰睜開眼。看著賀停舟。
「你子時去不去砸殼。」
「拿什麼砸。」
「心頭血。」
「第幾次。」
「第二次。」
賀長峰沒說話了。看了他很久。
「第二次是金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活不活?拿什麼活。」
「願力。」
「誰願力。」
他看沈瞧。
賀長峰順著他的視線也看向沈瞧。
沈瞧將他兩隻手的紗布重新包好以後便站在床尾,此刻正右手插在口袋裡。
「她願力三成。」賀停舟替她答了,見賀長峰沒說話便追問道,「三成拉一個人夠不夠。」
「夠一次。」
「一次夠了。砸中了就死。砸不中就——」
「就再來一次。」
「再來一次她願力就沒了。」
「沒了就沒了。」
「沒了你——」
「我就死。」
「你死了她願力也沒了。」
「她願力歸位了。散了也在骨頭裡。散了就是空殼。空殼也活著。」
「空殼活著跟死有什麼區別。」
「有區別。她算不了了,但還活著。」
「活著算不了死期,算不了你的也算不了自己的。」
「算不了就不算。」
「你不想知道你什麼時候死?」
「不想。」
「你騙我。」
「沒騙。」
賀長峰的手鬆開被子。看著天花板。
「你跟你爺爺真像。」
「我爺爺拿我爸換了。我沒拿你換。」
「你拿自己換。」
「不一樣。」
「一樣。」
「不一樣。」
沒人吵得贏誰。父子兩個一個躺著一個坐著,中間隔著監護儀。
元寶從走廊進來後便不怕生地跳上床尾。賀長峰看了貓一眼。
「它又來了,你貓成精了。」
貓蹲在床尾,看著賀長峰。尾巴繞了一圈。賀長峰伸手摸了一下貓腦袋。貓沒躲。
「它不嫌我。」
「它嫌骨頭。不嫌人。」
「我快成骨頭了。」
「你剛醒。別咒自己。」
「醒了也是半條命,願力吊的。願力斷了我就——」
「願力不斷。」
「你願力三成。撐多久。」
「撐到你醒。醒了願力就斷了。你自己活。」
「我醒了。願力斷了嗎。」
他感覺了一下。
「沒斷。還在走。」
「還在走就還得撐。」
「還得撐。」
「撐到什麼時候。」
「撐到子時。」
「子時之後呢。」
「子時之後砸了殼。殼碎了它死。它死了願力就歸位了。」
「歸你骨頭裡……不往外走了。」
「不往外走你爸就——」
「我爸自己活。願力不走了他靠自己。」
「他自己活得回來嗎。」
「活得回來。命格碎了但人沒碎。腦子在轉。心在跳,肺在喘,他自己能活。」
「你拿三成願力換了你爸一口氣,換得值嗎?」
「值。」
「你拿三成願力。拿血,拿手,拿命。換你爸一口氣。」
「值。」
「你爸罵你。」
「罵就罵,反正罵完了還是你爸。」
賀長峰的手又伸出來摸了一下賀停舟的右手。
「你手真涼。」
「灰氣沒退完。」
「退了就不涼了?」
「退了就溫了。」
「溫了還是我的兒子。」
「嗯。」
賀停舟的嗓子堵了一下。沒說話。
沈瞧在床尾站著看著父子兩個。
子時還早。
賀停舟閉上眼靠著椅背的時候,右手掌心那兩個釘眼裡的黑痂同時裂了。灰氣從釘眼裡湧出來,往上走,順著腕骨,沿著小臂內側那根筋,一寸一寸地往肘彎爬。
比昨天快。
昨天灌到肘用了兩個時辰。今天半個時辰就到了。
灰氣在加速。往心口方向。
金色命格燒不過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