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三夜,九樓走廊的燈滅了一根。靠電梯那頭全暗了,只剩ICU門口這盞暖的,瓦數低,照出來黃蒙蒙的一團。
賀停舟靠著椅背,腦袋歪著,沒睡著。眼睛閉著,睫毛壓下來,顴骨上那道硬痂在燈光底下反著光。
她盯著他的右手。
釘眼裂了。兩個黑痂翻開,灰氣鑽出來。灰氣順著小臂內側那根筋往上爬,一寸,又一寸。它沒往手指頭走,往肘彎去了。
昨天是往外灌,從肘往指尖。今天往回走,往回走就是往心口去。
她沒叫醒他。叫醒了說什麼?說你灰氣往心口走了?到時候他只會說知道了。金色命格燒不過來了他就等著,等灰氣灌到心,灌到了就——
她把視線挪開,看窗外。九樓,往外看是停車場。路燈亮了三盞,滅了兩盞。賀二那輛黑車還在,車頂落了片葉子。沒風,葉子自己不掉的。
元寶趴在椅背另一頭,尾巴垂下來,尾尖一勾一勾的,沒睡實。
ICU里賀長峰翻了個身,床架吱嘎響。監護儀跟著變了一拍,又穩了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。掌心那道燙傷,痂翹了三處。願力從骨頭裡跳了一下,不疼,是脹的,像有什麼東西在頂。
三成願力。分了一股給他爸,一股接了命線,還剩一股在骨頭裡轉,轉得比昨天慢。
她攥了一下拳頭,痂又裂了,血珠冒出來。左手拇指按著,沒擦。血是紅的。灰血是賀擇那種。她骨頭裡是願力,願力是紅的,從她師父沈長風傳下來。銅鈴碎了,願力歸位,紅的。
一滴,凝在掌心,沒掉。
賀停舟咳了一聲。眼睛沒睜開,嗓子眼裡卡了一下,吞回去了。嘴唇縫線邊上又多了一道血絲。
她站起來,走到他跟前,蹲下來。
他睜開眼了。
「你蹲著幹嘛。」
「看你手。」
他低頭。右手小臂上,灰氣爬到肘彎了,比剛才又多了一寸。皮膚底下青灰色,從腕骨一路鋪上去,像墨水洇在宣紙上。
「到了。」
「到了就到了。」他嗓音啞得像砂紙刮過來,「你金色命格不燒了?」
「燒。燒不過來。願力分出去了,金色沒餵了。」
金色命格燒灰氣靠血。心頭血噴過一次,指血扎了十一下,血少了,金色暗了,燒不動了。
「你血不夠它燒。」
「不夠。」
「不夠你拿什麼燒。」
他看著她,停了兩秒:「拿你的。」
「我願力三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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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三成夠餵金色一陣。」
「餵金色我願力就沒了。」
「沒就沒了。」
「沒了我就是空殼。」
「空殼也活著。」
「活著算不了了。」
「算不了就不算。」
她盯著他:「你讓我拿願力餵你金色命格。」
「嗯。」
「餵了我就沒願力接你爸那根命線了。」
他沒說話。
「你爸命線斷了就——」
「就死。」
「你拿我的願力選餵金色還是續你爸命。」
「不續了。」
她愣了:「你說什麼。」
「不續了。願力餵金色。我灰氣退了才能砸殼。砸了殼它死了,你爸的命線自然就——」
「就什麼。它死了願力還在不在你爸身上。」
「在。願力吊著命,它死了願力不散,還在他身上養著他。但不需要你再分了。」
她掰著指頭算:「分一股和分三成不一樣。分一股夠了。餵金色用一股,剩兩成我接著養。」
「兩成夠養到子時。」
子時三刻。她摸出手機,屏幕亮了。十點十七。還有一個半時辰。
「一個半小時。」
「夠。」他抬起右手,灰氣在肘彎處停了。金色命格的光從眉心下來,順著胳膊往下走,走到肘彎,跟灰氣頂住了。金的光,灰的氣,一寸一寸地推。
「它在推。」
「嗯,慢。」
金色光往前走了一分,灰氣退了一分。退到腕骨了,又退到掌根。一寸路,走得比蝸牛爬還吃力,光一跳一跳的,像心跳。
元寶從椅背跳下來,落到她腿上,鼻子湊近他手背嗅了一下。灰氣碰到貓爪子,縮了一下。
「它怕貓。」
「不是怕,是陽氣。」
貓伸爪子搭上去,粉的搭在灰的上頭。灰氣又退了一截。
十點二十八。金色光走到拇指尖,停了。灰氣在拇指尖蜷著,不縮了。
「釘眼。灰氣從釘眼出來的,釘眼不封它不縮。」
「願力封。」
她把左手覆上去,掌心燙傷貼著他拇指尖。願力從骨頭裡慢慢淌出來,順著傷口流到他拇指上。灰氣碰到願力,抖了一下,縮進釘眼裡。黑痂合上了。
全退了。
他右手五個指尖,白的,紗布白,皮膚白。他動了動手指,一根一根地彎,都動了。
「知覺回來了。」
「回來了。麻,像蹲久了站起來那種。」
他攥了一下拳頭,鬆開,又攥,指節咔咔響。
十點三十五。賀長峰在ICU里又翻了個身,這次沒咳,呼吸平了。她探出願力,那根命線還在,細的,從賀停舟身上連出去,連到ICU那張床上。
「沒斷就好。」她說。
「沒斷就還能養。養到子時,砸了殼它死了願力就歸位。」
「歸位了我爸就自己活。」
「嗯。」
十點四十。賀二從電梯裡出來,口罩摘了,左手小指斷口白得發亮。他走到ICU門口看了一眼,又看他們。
「退了。」
「退了。」
「知覺回來沒。」
「回來了。」
賀二看她:「他跟你說了沒有。」
「說了。」
「什麼反應。」
「沒拒絕。」
賀二嘴角動了一下:「沒拒絕就是答應了。」他轉身走了,電梯門關上。
十點五十。她靠著牆,賀停舟坐在椅子上,右手擱著,白的,知覺回來了,手指還能動。
「你砸殼的時候我願力不能花,得留著拉你。」
「嗯。」
「拉你用一股。我剩一成多,夠嗎。」
「夠。」
「拉不回來呢。」
他又沒說完。
十一點。車開上鳳凰山。黑的,沒月亮。泥地上一串昨晚的腳印,干透了,踩上去碎的。
山頂石板在,陽釘金光幾乎看不見了,陰釘灰光也暗。根須在暗處蜷著。
賀停舟下車,右手沒纏紗布了,指尖能動。他走到石板邊上蹲下來,伸手按在陰釘釘尾上。
「漲了。正西裂縫,根須比白天多了,深了一分。」
「它長了。你願力餵金色的時候沒壓著它。」
他按著釘尾,金光從眉心下來裹住釘身,釘穩了,不震。
「半小時。」他說。
她站在旁邊,銅片在口袋裡,賀停舟的名字,硃砂幹了一層皮。
十一點三十,風起了,涼的。根須在裂縫邊上顫了一下。
「它醒了。子時陰氣最重,它漲得最快。」
十一點四十五,子時三刻。
她把銅片放在石板上,正對正西裂縫。
根須從縫底炸出來。幾百根,黑的,密的,全朝銅片撲。硃砂亮了,紅得刺眼。根須纏上去,裹住銅片,一顫一顫的。
裂縫裡鼓了一個包。圓的,硬的,青黑色,表面粗糙,一鼓一鼓的。
「殼的頂。」他說。
「烏龜探頭。」
「嗯。砸。」
賀停舟抬起右手,左手掏出小刀,刀刃按在右手掌心正中。願力歸位那道紋路上。劃下去。
血噴出來。金的。金色命格的血,從心裡出來的,燒到盡頭,金的光。
血噴在銅片上,噴在根須上,噴在那個鼓包上。根須猛地往回抽,幾百根縮成幾根。鼓包縮了一下,又鼓起來。
他攥著右手,金血從指縫淌出來,蹲下來,掌心朝下,金血滴在鼓包正上方。
鼓包裂了。悶的,像核桃被捏碎似的響。金血灌進去。
裂縫裡猛地竄出一股黑氣,濃的,臭的。黑氣裹著金血,金血在黑氣里燒,燒出白煙。黑氣縮了又漲,漲了又縮。
「燒不死就釘。」
他拿起陰釘,右手攥著釘尾,金血從掌心往下淌,釘身沾了金血,亮了。黑氣里有一團白的,指甲蓋大。
「核。」他說,釘紮下去。
陰釘扎進黑氣,扎中那團白的。白光猛地炸開,刺眼的。她閉了一下眼。
再睜開,黑氣散了,裂縫合了,陰釘插在縫裡不震了。釘身上金血幹了。
石板上一片狼藉。根須乾枯了,黑的,脆的,一碰就碎。銅片還在,賀停舟的名字,硃砂全掉了,凹痕里金血填了,紅的變成了金的。
他倒下了。
右手攤在石板上,掌心那道刀口,金血不流了,結了金色的痂。人沒動。眉心那點光滅了。
她撲過去的時候,他右手腕還溫著。脈在跳,慢的,比昨天還慢,三十七。
掌心那道金色的刀口裡,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是根須。極細的一根,白的,從金血痂底下探出來,朝她掌心探。
它沒死。
釘釘進了核,核碎了。根須從核里斷了一截,那一截鑽進了他掌心,跟著金血一起灌進去的。
它吃了金色命格的血,吃了賀停舟的名字。現在在他骨頭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