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個時辰了。
風停之後,山坳里悶。沈瞧後脖頸上的汗幹了又出,鹽漬結在領口,硌得發癢。賀停舟整個人的重量一點一點往她肩上壓,他撐不住了。他身上那層金色早滅了,知覺退到腕口,能靠住就不錯了。
她沒動。
石板縫裡那三聲響過去之後,四下里再沒動靜。那種聲音她認得,正月十六遷墳的時候,棺材板裡頭就是這麼響的。指甲刮青石,根須在不斷啃噬。
元寶尾巴炸了半分鐘,慢慢順下去。毛貼回去了,但屁股沒坐實,四個爪子撐著,尾巴尖還在細微地抖。
「它回來了。」賀停舟忽然開口。
沈瞧低頭看裂縫,聲音壓得很低:「沒回來。在底下。」
「在底下刮縫。」
「縫合了。」
「合了也刮。它想出來。」
那道青石板上的縫昨天才釘合過,陰釘插在裡頭,釘尾露一截。現在釘尾周圍的石面上多了幾道新鮮的劃痕,白的。根須拿自己當銼刀,一下一下地磨。
「它急了。」她說。
賀停舟的呼吸頓了一拍,喉結滾了一下:「你願力淌了一下午,它聞著了。」
「聞著了就往上夠。」
「夠不出來。縫窄。」
「夠不出來就磨。」
他沒再接話。風又停了一陣,山坳里靜得只剩兩個人淺而慢的呼吸。
賀長峰從車那邊走過來,賀二跟在後面。兩個人踩著泥地,腳步聲悶悶的。賀長峰手裡拎個塑膠袋,醫院門口買的包子,早涼透了。
「吃點東西。」他把塑膠袋擱在石板上。
沈瞧沒接,賀停舟也沒動。
「你們倆從中午到現在沒吃。」賀長峰說。
「不餓。」
「不餓也吃。」
賀長峰拆了塑膠袋,拿出個白菜豬肉包子,掰了一半遞到賀停舟嘴邊。賀停舟偏頭,沒張嘴。
「你不吃它吃你骨頭。」賀長峰說。
賀停舟這才張嘴,咬了一口,嚼了,咽了。他吃東西像在完成任務。
沈瞧也拿了一個,咬了半口。涼的,麵皮發硬,餡里的油凝了,糊嗓子。她咽了半口,剩半口含在嘴裡,沒味。
「你嚼了咽。」賀長峰說。
「咽了。」
「你含了半天了。」
她又嚼了兩下,咽了。
元寶湊過來嗅了嗅包子皮,沒吃。貓不吃涼的。
太陽又偏了一寸。光從亮的那半往暗的那半挪,根須在暗處縮著,但劃痕又多了兩道。
賀二蹲在裂縫邊上,左手斷指的疤對著縫,眯著眼看了會兒:「剛才三道,現在五道。」
「磨多久能磨穿?」
「看石板厚度。青石板兩寸,按這個速度,一晚上。」
一晚上。子時之前磨穿,磨穿了它上來。
「釘能擋嗎?」沈瞧說。
賀二搖頭:「釘插在縫裡,它磨的是釘兩邊的石。磨穿了釘還插著,但它能伸手。」
「伸手?」
「根須從釘旁邊擠出來,釘擋不住細的。」
像是印證這話,白須從賀停舟掌心探出來,朝裂縫方向顫。它認得底下的東西。吃了金色吃了願力,同源的。
沈瞧低頭看了一眼那幾根白須,又抬眼看他:「你願力別淌了。」
「你能關嗎?」
「關不了。我師父關了二十年也沒關住。」
賀長峰站在石板邊上低頭看裂縫。劃痕白的,新的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手指蹭到陰釘釘尾,縮回來。
「釘涼了。」他說。
「陰釘本來涼。」
「昨天還溫的。你血溫的。」
「血幹了。」
「幹了就涼了。」
涼了。釘不鎮了。陰釘吃血,血幹了釘就死,死了就擋不住。跟陽釘一樣,陽釘裂了,血幹了。七根釘,一根裂了,一根涼了。
「幾根還能用?」沈瞧說。
賀二挨個摸了一遍。六根陰釘,一根陽釘。陽釘裂了縫,金光漏著。陰釘里三根還溫的,三根涼了。
「三根。」他說。
「三根擋多久?」
「擋不住。它上來了三根也擋不住。」
賀停舟的手指在她腿上動了一下。白須纏著她衣角,鬆了,須尖朝裂縫方向探。
「它想下去。」他說。
「誰?」
「我的。」他低頭看自己掌心,「它想吃底下的。吃了我的吃它的,吃了就長。」
「你骨頭裡長出來的吃它底下長出來的。」
「同類相食。」
「跟賀長淵餵它一樣。」
「不一樣。賀長淵拿血餵它,是養。這個是吃。」
白須從他掌心慢慢往下滑,順著衣角垂到石板邊上,須尖碰到青石面,縮了一下,又探上去。
「你讓它碰?」她說。
「碰了才知道多厚。」
白須貼著石板面,一寸一寸往裂縫方向挪。到裂縫邊上,須尖探進劃痕里。賀停舟手指抽了一下。
「薄了。這邊薄了,它磨的。」
須尖縮回來,沾了一層青灰。
「一個時辰。」賀二說,「這邊一個時辰磨穿。」
沈瞧站起來,腿麻了,膝蓋咔噠響了兩聲。她把賀停舟扶好靠著石板邊,他腦袋歪著,眼睛半睜,縫線邊上那道血絲幹了,黑的一道。
「你別動。」
「你去哪兒?」
「拿東西。銅片,鈴碎片,能壓的都拿來。」
她走到車邊翻後備箱。卦館帶出來的一布袋裡有硃砂、銅錢、幾片碎鈴片。她摸出三片指甲蓋大的銅片,涼的。又摸出那片刻名字的銅片,賀停舟三個字,金血填的凹痕,暗紅髮金。攥在手裡,銅片貼著掌心,涼的硌著。
回來時賀二在摸釘,賀長峰站著,賀停舟靠著石板,白須垂著。她把碎鈴片擱在裂縫邊上,銅片壓在正中間,壓著劃痕。白須碰到銅片,縮了一下,又探上去,纏在邊緣。
「它認銅,但吃了金色以後不怕了。」賀二說。
「不怕也膈應。膈應一陣。」
太陽快落了,光從西邊切進來只剩一窄條。劃痕又多了兩道。白須纏著銅片,一動不動。
賀停舟眼睛閉著,撐不住了。願力從骨頭裡漏一陣,他眼皮就沉一陣。左手擱在肚子上,手指彎著沒攥。
沈瞧蹲下來拿手背貼他額頭。涼的。不燒。灰氣退了以後就涼,金色滅了以後更涼。正常體溫他現在沒有。
「你沒體溫了。」
「有。三十五、六。」
「你量過?」
「感覺過。手涼,血涼,骨頭涼。」
「骨頭涼了它吃著順口。」
「順口就多吃。」
她沒笑,手從他額頭滑下來貼著他臉頰。他臉白得跟石板一個色,只有顴骨那道硬痂是黃的。拇指蹭了一下,沒掉。
「你別碰。」他說,眼睛沒睜。
「疼?」
「不疼。癢。」
「癢就別動。」
「你蹭得我癢。」
「我看看長沒長好。」
「沒長好。」
「沒長好就別碰水。」
他偏過頭,臉從她手心裡滑出去。耳朵尖紅了一點。
賀長峰在旁邊看著,沒說話,轉過頭去了。
風又起了。這次是熱的,從山坳底下卷上來,裹著一股土腥味。
「它爛了。」賀二說。
手機手電筒照裂縫,劃痕里青灰底下透著白,是爛肉的白。根須磨自己,磨爛了,汁水滲進石縫。
「它拿命磨。」賀停舟睜了眼。
「磨穿了就上來。上來了就吃。」沈瞧接了。
「吃你。」
「吃我它也碎。」
「你念名它就碎。」
「念名要願力。」
「願力夠嗎?」
她感覺了一下。骨頭裡那股線,一股餵它,一股養他。願力從碎鈴的十成掉到三成,分到一成二,餵了一下午,還剩不到一成。
「不到一成念一次名。」
「念一次夠。」
「念了就沒了。」
「沒了就空了。」
「空了我算不了。」
「算不了就不算。」
賀長峰走過來,手攥著,指節白:「你念賀長明的名。」
「嗯。」
「念了核碎。核碎了賀長淵死。」
「嗯。」
「賀長淵死了,底下那口井就沒人鎮了。」
「沒人鎮了它也沒了。核碎了它活不了。」
「活得了。核碎了根還在,根扎在賀長明骨頭裡,賀長明死了根還在。根不死。」
「怎麼斷根?」
「拿金色命格的血寫名字,寫在青石板上,滲進縫裡。跟賀長淵一樣。」
金色命格的血。賀停舟的金色滅了,血是灰的。
「你血不行了。」賀長峰倒是冷靜。
「我血不行了。」
「誰的行?賀家的,金色的。」
「賀家就你一個金色的。」
「還有賀擇。」
賀擇灰血入心送醫了,命格不是金色的。
「賀擇不行。」沈瞧說。
「還有賀二。」
賀二舉起左手,斷指的疤白得發亮:「我命格碎了。我爸的,不是金色的。」
「賀長峰。」
賀長峰低頭看自己手背。命格碎了。
賀停舟是賀長淵的孫子,金色在他身上滅了。
「沒人了。」賀長峰說。
安靜了一會兒。熱風卷著爛腥味,吹得銅片在石板上滑了一寸。白須纏著銅片跟著滑。
「我念名。」沈瞧說,「願力碎核。核碎了它出不來,出不來就爛在底下。」
「爛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賀長明死了二十年才長成這樣,爛回去也要二十年。」
「二十年沒人鎮。」
「爛著。爛完了就完了。」
「爛不完呢?」
「爛不完就等下一個金色命格。」
「下一個什麼時候?」
「賀停舟的。」
他愣了。
「你的。」她看著他,「金色滅了,但命格在。骨頭在。金色滅了是血燒乾了,命格沒碎。血能再造。」
「造血要多久?」
「三年。」
「三年它爛不了,三年它磨穿了上來。」
「三年你再造金色。金色回來你再鎮。」
「三年我骨頭被吃了。」
「沒被吃。你願力餵著它,它吃願力不吃骨頭。願力餵到金色回來。」
「願力餵三年?」
「餵到沒了就空了。空了它吃骨頭,但你金色回來了它就不吃。金色燒它。」
「燒三年你血又干。」
「血幹了再造。」
「再造再燒。」
「燒到它爛。」
他看著她。天快黑了,光只剩一條線。她臉在暗處,只有眼睛亮著,紅的,血絲爬滿,但亮。
「你算過了。」他說。
「算過了。」
「三年。」
「三年。」
「你願力空了算不了了,你怎麼算的?」
「拿命算的。你的命。金色滅了,命線還在。命線連著骨頭,骨頭裡那東西在吃。吃多快我拿你的脈算。三十七,慢了。慢到多少它吃穿骨頭,算得出來。」
「多少?」
「二十七。」
心跳二十七是它吃穿骨頭的時候。
「到二十七你就空了。」
「空了之前金色能回來嗎?」
「能。一年半。一年半造血,金色回來一點,回來一點就能燒。燒慢了它就慢。」
「一年半我空不空?」
「看願力餵多少。餵多了早空,餵少了晚空。不喂,就現在空。」
他沒說話。
白須從銅片邊緣垂下來,須尖碰著石板縫。劃痕又多了一道。六道了。
「它磨得快了。」賀二說。
天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