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燈沒亮。車燈照著泥地,腳印踩碎干硬泥殼,露出底下濕的。
沈瞧坐在石板上,賀停舟靠在她腿邊,頭枕著她膝蓋側面。右手攤著,白須纏著銅片,一動不動。殼碎片碎了,願力餵了一陣,它縮著。賀長峰在車裡,賀二去停車場拿東西了。就他們兩個。
「你冷不冷?」
「不冷。」
「你手涼的。」
「習慣了。」
「涼了就放我手裡。」
「你手也涼。」
「我願力在走,熱的。」
「熱的你手也涼。」
「願力不從手心走。從骨頭走。」
「骨頭熱?」
「骨頭燙。」
她拿他右手貼著自己大腿側面。他手涼,她衣服薄,隔著一層布涼的貼上去,她腿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「你起疙瘩了。」
「沒起。」
「起了。我摸到了。」
「沒起。」
他手指在她腿邊動了一下,白的,細的,碰著她膝蓋內側那塊皮膚。涼的指尖蹭過去,她縮了一下。
「你別動。」
「沒動。它動的。」
白須從掌心探出來朝她膝蓋方向,須尖顫著。
「它找願力。」
「願力在你骨頭裡。它聞得到。」
「讓它聞。」
須尖碰上她膝蓋,涼的。她沒躲。白須纏上去繞了一圈。願力從骨頭裡滲出來順著須身走,須尖亮了。
「你願力在漏。」
「漏就漏。」
「漏完了就空了。」
「空了也夠你三年。」
「三年之後呢?」
「三年之後再說。」
根須在暗處咔咔地磨著石板,細細的聽不太清但感覺得到。石板在震,震得她屁股底下麻。
「它在磨。」
「磨穿了就上來。」
「上來就念。」
「你願力夠嗎?」
「夠一次。」
「一次碎不了呢?」
「碎得了。」
「碎不了呢?」
她沒說完。
賀二從黑暗裡走出來,手裡拎個布包,沉的,走起來晃。
「什麼?」
「釘子。我從我爸墳里刨出來的。」
「什麼釘子?」
「銅釘。他當年用的,反刻符文的。」
陰釘。賀長宣的陰釘。二十年前壓陣眼用的。
「幾根?」
「四根。」
四根,加上縫裡那根,五根。五根陰釘擋一陣。
賀二打開布包。四根銅釘,粗的,符文反刻,暗的沒光。二十年了銅鏽了一層,綠的。
「能用嗎?」
「能用。釘吃血,血新鮮就行。」
「誰的血?」
賀二看賀停舟。賀停舟搖頭:「我血灰的,釘不吃灰的。」
「吃願力的。」沈瞧說。
「願力釘不了釘。願力是氣,釘要血。」
「賀長峰的。」
「他命格碎了,血是空的。」
「我的。」
兩個人同時看她。
「你血里有願力。願力灌了血,血是紅的。釘吃紅的。」
「你願力一成不到,放血放多少?」
「放一點。夠釘吃就行。」
「一根釘吃十毫升。」
「五根五十毫升。人身上五千毫升。夠。」
「你願力跟著血走。血放了願力也放了。」
「放了就放了。」
賀停舟的手從她膝蓋上拿開,手指攥著,白的。
「不放。」
「不放它磨穿了上來。」
「上來了再念。」
「念要願力。願力放了拿什麼念?」
他沒話了。
賀二蹲在邊上拿銅釘在石板面磕了一下。叮,一聲脆的。銅鏽掉了點,露出底下暗紅的銅。
「釘能用。但得趁它沒磨穿之前釘下去。磨穿了根須湧出來,釘插不進去。」
「還有多久?」
賀二拿手機照裂縫。劃痕八道了,深的,指甲能摳進去。
「半個時辰。」
半個時辰。子時之前。
「釘。」沈瞧說。
她從口袋裡掏出碎鈴片,銅的,尖的。拿尖頭按在左手腕內側,按了一下沒破,又按了一下使勁,皮破了。血珠冒出來,紅的。願力從血里滲出來,血珠亮了一下。她把碎鈴片擱在血珠上接著,血淌下來順著銅面走。銅吃血,銅面暗了一層。
「夠了。」賀停舟說。
「不夠。一根釘十毫升。」
「你這一滴不到一毫升。」
「滴夠了就夠。」
血淌了有五六毫升。手腕上口子不大但血細,一直流。賀停舟拿紗布按上去,按住了。
「夠了。」
「三根夠了。第四根少點。」
「少了釘不穩。」
「不穩也釘。」
賀二拿血蘸過的陰釘走到裂縫邊上。劃痕八道,最深的指甲能塞進去了。對準劃痕交叉點,左手拿石頭砸釘尾。
咚。釘進去半寸。
咚。又半寸。
釘插進石板縫,釘尾露一截。銅釘吃血,暗紅的光從釘身透出來,細的。
又釘了兩根。三根陰釘插在裂縫上交叉著擋著。第四根血不夠,釘進去松的,晃。
「松的回頭補。」賀二說。
沈瞧手腕上紗布纏了兩圈,血滲出來了,紅的。賀停舟拿左手幫她按著,按得緊。
「你別按了,你手沒知覺。」
「有知覺。腕以下沒知覺,腕以上有。」
「腕以上有也別按。」
「按得住。」
他按著。左手掌心貼著紗布,血從紗布縫裡滲出來沾在他掌紋上。他的血是灰的,她的血是紅的。灰的紅的分不清了。
「你血紅了。」
「願力染的。」
「願力染的也是紅的。」
「紅的就能用。」
風又起了。涼的,從山頂灌下來,吹得釘尾嗡嗡響。三根陰釘震著,細的像蚊子叫。
「它撞釘。」
「撞就撞。」
「撞鬆了就出來了。」
「出來就念。」
「你願力夠念嗎?」
她感覺了一下。血放了五六毫升,願力跟著走了一股。骨頭裡那股線細了。
「夠。」
賀停舟的手還按著她手腕,按得緊。灰的紅的一起混著。
「你手涼。」
「涼了就別按了,按著也沒用。」
「按著。」
她沒抽。讓他按著。
山坳里暗了。最後一絲光從西邊收走。天全黑了。子時之前,半個時辰。
元寶從車裡出來蹲在三根陰釘前面,看著裂縫,尾巴繞了一圈。根須在底下撞釘,咚咚的悶的。石板震著。
「它急了。」
「急了好。急了子時它應得快。」
賀長峰從車裡出來站在石板邊上,手攥著。
「子時還有多久?」
「一刻鐘。」
一刻鐘。
沈瞧站起來,腿麻了膝蓋咔噠響。她把賀停舟扶起來,他靠著她,左手撐著。右手垂著,白須纏著銅片不動。
她拿那片裁紙從他胸口口袋裡摸出來,翻到背面。鉛筆字,賀長宣的字。
「淵哥,核在左。名在右。持鈴者碎鈴那日,願力灌了五里,核裂了縫。」
核在左。名在右。
「左是裂縫左邊。」她說,「核在石板左邊底下。」
「名在右。賀長明的名字在右邊。」
「右邊哪裡?」
「不知道。我爸沒寫。」
「找。」
賀二拿手電照石板右邊,青石板上什麼都沒有。
「沒有。」
「摸。」
她蹲下來手掌貼著石板右邊一寸一寸摸。願力從骨頭裡走,掌心那道燙傷貼著石面。摸到第三下,燙了一下。
「這兒。」
巴掌大一塊溫的。別的都是涼的,就這塊溫。
「名在這兒。」
「怎麼念?」
「拿願力灌進去。願力灌進石板傳到底下,喊他的名。」
「喊什麼名?」
「賀長明。」
三個字。
她跪在石板邊上,膝蓋硌著泥地硬的。左手按著那塊溫的地方,掌心燙傷貼著石面。願力從骨頭裡湧上來順著掌心灌進去。燙的,石板面熱了。
「賀長明。」
聲音不大。一夜沒睡嗓子破了,但清楚。三個字一個一個的。
賀長明。
石板震了一下。
「應了。」賀停舟說。
「還沒。震是震。」
她又喊。賀長明。賀長明。賀長明。
三聲。
石板底下悶響了一聲。像有人從水底撞上來。咚。
「應了。」
「應了就碎。」
願力從她骨頭裡往外涌,一股兩股全湧出來。掌心那道燙傷裂了,血和願力混著灌進石板。
石板右邊那塊溫的地方燙了,燙得她手心起泡。她沒縮。
白須從賀停舟掌心全部探出來,幾十根朝石板方向,須尖顫著。
「它出來了。」他說。
裂縫裡黑氣湧出來。濃的稠的一坨一坨的。黑氣里裹著白的,核,白的圓的核桃大。
「核。」賀二說。
「砸。」
沈瞧拿碎鈴片朝核扎。銅片扎進黑氣扎中核。白光炸開,刺眼的。
她閉了一下眼。再睜開,黑氣散了。核碎了,白的碎成幾瓣落在石板上。裂縫合了。釘沒震,三根陰釘穩穩插著。
安靜了。
風停了。山坳里什麼聲音都沒有。
賀停舟倒下了。
她撲過去。他右手攤著,白須全碎了,碎成粉,白的粉落在石板上。掌心那道紅線合了,皮長好了。
他眉心那點亮了。一點小小的金色。
「金色。」她說。
「回來了一點。血再造,一年半。」
「一年半。」
她攥著他的手。他的手溫了。溫的。知覺回來了。手指動了。
「你手熱了。」
「熱了。」
「知覺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手指能動。」
他彎了彎食指,又彎了中指。
「全回來了?」
「沒全。小指還不動。」
小指。斷指的那一支沒有金色。他的小指還在,沒斷。
「小指會回來的。」
「會回來。」
賀長峰站在邊上,手鬆了。指節不白了。
「走了。」
「去哪兒?」
「回家。」
元寶蹲在裂縫邊上尾巴繞了一圈。石板縫合了釘插著核碎了。貓低頭嗅了嗅打了個噴嚏。
「它嫌。」賀停舟說。
「嫌什麼?」
「嫌碎了。沒味了。」
車開下山。賀停舟坐在后座靠著她,右手擱在她腿上,手指動了。知覺回來了。溫的。
「你手真熱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一年半我陪你。」
「陪我造血。」
「陪你。」
他手指彎了一下攥住她膝蓋上的布料,攥著沒松。
「你又攥了。」
「換件褲子你就不認識了。」
「不換也認。」
「認。」
車燈切出兩道光。山路上黑,但前面有路燈了。
車拐上大路的時候賀停舟忽然偏頭看她。眉心那點金光閃了一下滅了又閃了一下。
「沈瞧。」
「嗯。」
「它沒死乾淨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核碎了。根還在。我骨頭裡。」
他翻過右手。掌心那道紅線底下有一個白點。針尖大。
「它還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