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清早開個破鐵殼子進村。」
「誰給你的膽子,在這兒大呼小叫?」
陸祈年靠在門框上,手裡端著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子,缸底還沾著一層厚厚的陳年茶垢。
他吹了口熱氣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大黃從他腿邊鑽出來,衝著門口的拖拉機齜了呲牙。
滿嘴黃牙的漢子愣了一下,夾著煙的手指抖了抖,菸灰全掉軍大衣上了。
「你……你就是陸祈年?」
他壯著膽子往前走了一步,皮靴在爛泥里踩出一個坑。
「瞎了你的狗眼!」
拖拉機車斗里,突然傳來一聲破了音的怒罵。
緊接著。
一個人影從車斗里直接跳了下來,動作太大,落地的時候腳下一滑。
撲通。
整個人跪在泥坑裡,濺了那黃牙漢子一臉髒水。
這人穿著條喇叭褲,褲腿寬得能掃大街。
上面套著件花里胡哨的格子襯衫,領子翻得老高。
頭上還頂著個油光鋥亮的大背頭,鼻樑上架著一副蛤蟆鏡。
妥妥的盲流子打扮。
黃牙漢子抹了把臉上的泥,剛想罵娘,看清這人的長相,硬生生把髒話憋了回去。
「林……林老闆,您咋摔了?」
喇叭褲青年根本沒搭理他。
他顧不上褲子上的泥,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。
一把摘掉臉上的蛤蟆鏡,露出一雙熬得通紅、布滿紅血絲的眼睛。
林清軒。
當年那個高傲清高、後來被陸祈年打服、最後考上大學回城的知青小弟。
幾年不見,他這打扮,騷包得沒邊了。
林清軒三步並作兩步,衝到知青點門口。
大黃低吼一聲。
林清軒嚇得腿一軟,條件反射般地停住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當著周圍看熱鬧的村民的面。
二話不說。
腰往下猛地一彎,直接來了個九十度的大鞠躬。
「陸哥!」
林清軒聲音發顫,眼淚混著眼屎,在眼眶裡直打轉。
「清軒回來了!來看您了!」
這破嗓子一喊,周圍看稀罕景的村民全傻眼了。
「這……這不是當年插隊的林知青嗎?」
「俺滴娘,穿得跟個花孔雀似的,還開著拖拉機來的!」
「咋見了小陸,還跟孫子見爺爺一樣?」
趙德漢披著大衣從人群里擠出來,手裡還拿著個沒啃完的窩頭。
他看著林清軒,又看看陸祈年,一頭霧水。
陸祈年端著茶缸,嘬了口茶。
苦澀的茶根子在舌尖上轉了一圈,被他「呸」的一聲吐在門坎旁邊。
他看著林清軒那副激動得快要尿褲子的德行,忍不住樂了。
「行了,別在這號喪。」
陸祈年擺擺手,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泥坷垃。
「這大冷天的,穿個單層格子衫,你也不怕凍死。」
「進來吧,別在外頭丟人顯眼。」
林清軒抹了把眼淚,吸溜著鼻子,屁顛屁顛地跟在陸祈年屁股後面進了院。
那個黃牙漢子剛想跟進去。
大黃轉過頭,金灰色的狼眼裡凶光一閃。
「汪!」
一聲低吼。
黃牙漢子嚇得一哆嗦,連退了好幾步,一屁股坐在泥水裡。
「你在外頭等著!」林清軒回頭吼了一句,反手把院門關嚴實了。
進了屋。
林清軒顧不上打量屋裡的陳設。
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,雙手在大腿上搓了又搓,手心全是汗。
「陸哥,這幾年,您還好吧?」
陸祈年把茶缸放在缺了個角的木頭桌子上。
「死不了。你小子不是回城讀大學了嗎?這身打扮是想唱戲?」
林清軒乾笑兩聲,有些不好意思地拽了拽寬大的喇叭褲。
「陸哥,您不知道。」
他咽了口唾沫,喉結上下滾動。
「外頭的天,變了!」
林清軒壓低聲音,兩隻手在半空中誇張地比劃著名。
「這幾年,改革的春風那是吹滿地啊!」
「國家政策放寬了,允許老百姓自己做買賣了!」
「南邊那些膽子大的,從廣東進點電子表、喇叭褲,拉到北方一倒手。」
他一拍大腿,激動得臉都紅了。
「好傢夥!幾天功夫,比干一輩子工人賺的都多!」
陸祈年靠在火盆邊,隨手拿火鉗子撥拉了一下裡面的炭火。
火星子濺出來,落在他腳面上,他連躲都沒躲。
「所以呢?」
陸祈年語氣平淡。
「大學不念了,跑去當倒爺了?」
林清軒撓了撓油膩的背頭,頭皮屑直往下掉。
「念啊,怎麼不念。」
「但光念書有個屁用!一個月就發那麼點生活費,吃頓肉還得扣扣搜搜。」
他湊近了點,壓抑著聲音里的狂熱。
「陸哥,現在可是個搶錢的時代!」
「撐死膽大的,餓死膽小的!」
「我尋思著,咱們當年在東北這片黑土地上,什麼場面沒見過?」
林清軒看著陸祈年,眼睛裡全都是光。
「陸哥,您有這神仙手段,窩在這窮山溝里太屈才了。」
「出山吧!」
「咱們兄弟倆聯手,去這商海里大殺四方,把那些城裡人的錢全賺過來!」
陸祈年沒說話。
他看著火盆里忽明忽暗的炭火。
金丹期。
這是修仙路上真正的分水嶺。
需要海量的天材地寶,各種珍稀老藥。
光靠這長白山里那幾個老妖怪去挖,效率太低了。
而且,有些名貴的藥材,只在世俗的拍賣會或者隱秘家族手裡才有。
想要搜羅全天下的資源,必須得有龐大到令人髮指的財富做支撐。
確實得搞點錢。
而且得是快錢,大錢。
陸祈年端起茶缸,又喝了一口,順便咬碎了一片茶葉梗。
「做生意?」
陸祈年抬起頭,似笑非笑地看著林清軒。
「行啊。」
林清軒一聽,激動得差點從炕上蹦起來。
「真成?陸哥您答應了!」
「別高興太早。」
陸祈年把茶缸重重地磕在桌子上,發出「當」的一聲悶響。
「做生意需要本錢。你這大老遠跑來拉我入伙。」
「自己手裡,有多少底子?」
林清軒臉上的笑容一僵。
他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,眼神開始躲閃。
「那什麼……陸哥,不瞞您說。」
他從褲兜里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沓皺皺巴巴的鈔票。
有十塊的,五塊的,甚至還有幾張一毛兩毛的角票。
「我這幾年省吃儉用,加上在學校里倒騰點舊書。」
林清軒把錢拍在桌子上,臉憋得通紅。
「一共湊了……五百塊。」
「五百塊?」
陸祈年看著桌上那堆破紙,突然冷笑了一聲。
這笑聲里透著說不出的嘲弄。
五百塊錢。
在現在這個年代,對普通農民來說,確實是一筆巨款。
但在商海里,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。
「林大少,拿五百塊錢,就想去商海里大殺四方?」
陸祈年站起身,走到牆角。
那裡堆著幾個髒兮兮的破麻袋,上面還落滿了灰塵和蜘蛛網。
他一腳踢在一個破麻袋上。
麻袋口的繩子本來就不結實,被他這一踢,直接散開了。
「嘩啦啦——」
一陣清脆刺耳、屬於金屬特有的撞擊聲。
在狹小的裡屋里,突兀地響了起來。
林清軒下意識地轉頭看去。
這一看。
他整個人瞬間石化。
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。
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麻袋裡滾出來的東西。
呼吸在瞬間徹底停滯。
「這……這他媽是……」
林清軒的聲音抖得像是在風中凌亂的破布條。
「陸哥……你……你搶銀行了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