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色光柱還在往天上沖。
太平山頂的雲被捅出一個窟窿,月光漏下來,把整座山照得跟大白天似的。
張天師癱在地上。
山羊鬍不抖了。
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,道袍底下兩條腿劈著叉,一隻布鞋甩出去老遠,光著的腳底板沾滿了草屑和泥。
他仰頭看著陸祈年。
嘴唇嚅動了半天。
「茅山第十八代傳人張九齡...敢問...敢問前輩是何方仙修...」
話說得磕磕絆絆,牙齒磕在一起噠噠響。
陸祈年低頭看著他。
「現在知道問這個了?」
他沒回答。
腳又抬起來了。
這一腳沒往地上踏。
是往左前方三尺的位置,輕輕一落。
鞋底沾地。
沒聲音。
但張天師的臉瞬間白了。
白得跟複印紙似的。
他布置在院子外圍的三十六面陣旗,從第一面開始,一面接一面炸開。
不是燒。
是炸。
旗杆從中間崩成竹絲,旗面碎成布片,上面用黑狗血畫的符文濺了一地。
空氣里瀰漫開一股燒焦的腥臭味。
陣旗炸完。
院子東南角那棵棕櫚樹下,地面忽然塌下去一個坑。
坑不大,臉盆大小。
坑底埋著七根魄釘。
棺材釘。
每一根都有筷子那麼長,鏽跡斑斑,釘帽上還粘著乾涸發黑的碎肉。
七根釘子同時彎了。
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根一根掰彎。
嘎吱。
嘎吱。
金屬扭曲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特別刺耳。
黃四郎蹲在台階上,拿手指頭堵著耳朵。
「哎喲,這聲兒聽著牙酸。」
張天師張嘴想喊停。
聲音還沒從喉嚨里出來,胸口的道袍就鼓起來了。
不是風吹的。
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頂。
他低頭一看。
掛在脖子上的那塊八卦玉佩,從中間裂了一道縫。
然後。
啪。
碎成了八瓣。
碎玉渣子扎進胸口,血珠子順著道袍往下滾。
張天師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「不——」
噗。
一口血噴出來。
不是紅的。
是黑的。
黑得跟墨汁一樣,噴在草地上,草葉子當場就枯了,捲成灰白色的細線。
血里還有東西在蠕動。
幾條比頭髮絲還細的黑色蟲子,在血沫里翻來翻去,不一會兒就不動了。
黃四郎伸長脖子看了一眼。
「哎喲,蠱蟲反噬。這老道不光煉屍,還養蠱。難怪陰煞壓不住,身體早被掏空了。」
張天師趴在地上。
兩隻手摳進泥土裡,指甲蓋翻開,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滿手。
他拼命想抬起頭。
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,跟蚯蚓似的。
「前輩...饒命...貧道只是...只是收了洪爺的錢...」
陸祈年走到他面前。
蹲下。
「收錢殺人的時候,怎麼沒想過饒命?」
張天師的嘴唇哆嗦著。
他想再說點什麼。
嘴張開了。
沒發出聲。
只有血沫子從嘴角往外咕嘟。
陸祈年站起來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。
金色光柱已經開始散了。
但頭頂那片雲層被捅穿的窟窿還在,邊緣翻卷著,像一張破了洞的黑布。
「你們香江的風水師,」陸祈年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都喜歡拿地脈做文章?」
張天師的身體抖了一下。
「那就讓你看看,地脈是怎麼用的。」
陸祈年右腳抬起。
懸在半空。
然後。
跺下去。
腳後跟磕在太平山的山體上。
轟。
整座山晃了一下。
不是錯覺。
是真的晃。
盤山公路上的裂縫從一道擴成了七八道,碎石從路基兩側往下滾,砸進山底的樹林裡,驚起一片野鳥。
張天師辛苦布置的九幽奪魂陣,陣基徹底碎了。
那些鑽進地縫裡的陰煞之氣被一股腦全擠出來,形成一團黑色的蘑菇雲,在山頂上翻湧了幾秒,就被金色靈壓碾得乾乾淨淨。
地底深處。
太平山那條龍脈余枝,細得跟蚯蚓似的,原本被九幽陣倒吸著往外抽靈氣。
被陸祈年一腳截斷。
不是破壞。
是強行封住了。
那道龍脈余枝像被掐住了七寸的蛇,在地上扭了一下,然後慢慢縮回地底深處,蟄伏起來。
黃四郎咂了咂嘴。
「陸爺,你這腳把龍脈堵回去了。往後三十年,這山上住的人家,運勢得旺好幾倍。」
他摳了摳鼻屎,彈在地上。
「便宜那幫孫子了。」
陸祈年沒搭話。
他雙手合攏。
十指交錯。
結印。
動作不快,但每一根手指落下的位置都精準得像是被尺子量過。
指尖有金色的電弧跳出來。
劈里啪啦。
空氣里的溫度忽然變了。
不是變冷。
是變幹了。
草坪上的露水一瞬間蒸發乾淨,草葉子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。
張天師趴在地上,渾身的汗毛全豎起來了。
他後脖子上的皮膚一陣一陣發麻,那種麻不是冷,是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刺痛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,跟陰煞打了大半輩子交道。
從沒見過這種場面。
「五...五雷正法?」
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,嗓子眼裡的聲音全碎了。
陸祈年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倒是識貨。」
雙手往上一推。
印訣完成。
頭頂那片被捅穿的雲層里,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閃電。
是預兆。
像有人在天上劃了一根巨大無比的火柴。
接著。
一道水桶粗的藍色天雷從雲層豁口裡劈下來。
整座太平山被照成了藍色。
藍得刺眼。
藍得人睜不開眼。
天雷砸在張天師身上只用了連眨眼都來不及的時間。
張天師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。
雷光吞掉他整個人。
那團藍光縮成一團,在地上滾了半圈。
然後。
轟隆。
雷聲這才跟上來,震得別墅所有窗戶同時碎了。
碎玻璃嘩啦啦往下砸,濺在草坪上,每片玻璃碴子裡都映著一小團藍色電弧。
空氣里瀰漫開一股焦臭。
烤肉攤上烤糊肥肉的那種味道。
再摻上頭髮燒焦的糊味。
混在一起。
嗆得黃四郎連打了兩個噴嚏。
雷光慢慢散了。
張天師剛才趴著的位置。
只剩下一個人形的黑色焦炭。
保持著趴伏的姿勢。
雙臂前伸,手指摳進泥土裡的動作被高溫鎖定了。
嘴巴張著,牙齒被炸飛了三分之二。
眼窩是兩個黑洞。
頭頂還在冒煙。
細細一縷青煙,被海風一吹,歪歪斜斜散開。
黃四郎從台階上站起來,走到那團焦炭跟前,蹲下看了看。
拿手指戳了一下。
指尖沾了一層黑灰。
「陸爺,火力是不是有點大了?都熟透了。」
「你當烤肉呢。」
「還真有那味兒。」黃四郎把手指往褲腿上蹭了蹭,「俺就好奇,明天洪爺派誰來收屍。」
陸祈年轉身往別墅走。
腳踩在碎玻璃上,嘎吱嘎吱響。
「不用收。就放在那。」
黃四郎愣了一下。
「當展覽?」
「對。」
——
太平山頂不光這一棟別墅。
沿著盤山公路往上,零零散散還住著七八戶人家。
香江最有錢的那批人。
港督府的高官。
滙豐的董事。
怡和的大班。
還有幾個隱退多年的洪門老一輩。
那道天雷劈下來的時候。
所有別墅的燈同時亮了。
有人穿著睡衣跑到陽台上,看到那道水桶粗的藍光從天上直直砸下來,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有人打電話報警。
電話占線。
全太平山的電話同時占線。
有人開車想跑。
引擎剛點著又熄了。
不是壞了。
是手抖得擰不動鑰匙。
——
第二天。
天剛蒙蒙亮。
洪爺的車隊就到了。
三輛奔馳,兩輛豐田海獅麵包車。
車門拉開,下來二十幾號馬仔。
個個腰裡別著傢伙。
洪爺最後下車。
雪茄叼在嘴裡,沒點。
他走到院門口,看見草坪上那個黑色的人形焦炭。
雪茄從嘴裡掉了。
落在皮鞋鞋面上彈了一下,滾進草地里。
幾個馬仔當場吐了。
蹲在牆角乾嘔。
洪爺沒吐。
但他額頭上全是汗。
香江三月的早晨,氣溫二十度不到。
他西裝後背濕透了。
「去...去查查昨天拍賣行那個大陸仔...住哪個房間...」
旁邊的金絲眼鏡男咽了口唾沫。
「洪爺,還...還查?」
「查你老母!去問問他有什麼需要!快去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