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點。
半島酒店的前台接到一個電話。
電話那頭是滙豐銀行亞太區總裁辦公室。
說今天頂樓海景套的客人,所有消費掛他們帳上。
前台小姐還沒來得及把話記完。
電話又響了。
怡和洋行的大班親自打來的。
一樣的話。
緊接著。
電話一個接一個。
太古集團的董事長。
恒生銀行的創辦人。
還有幾個報了名字前台沒聽清,光聽頭銜腿就軟了。
頂樓走廊里,人越聚越多。
沒有一個人敢敲那扇門。
酒店經理上來看了三次,每次都是彎著腰退回去的。
這些人他誰都得罪不起。
但裡面那位。
他連名字都不敢打聽。
走廊里安靜得嚇人。
只有空調出風口嗡嗡地響。
十幾個香江最有錢的人站在那,西裝革履,金表閃閃。
誰都沒出聲。
洪爺站在最前面。
左手拄著一根黃花梨拐杖,右手攥著手帕不停擦額頭上的汗。
手帕濕透了,汗還是往下淌。
他旁邊站著一個穿深灰色長衫的白髮老頭。
霍老爺子。
香江四大船王之首。
三年前把航運生意賣給了包家,自己退居幕後。
港督見了他都得先伸手。
老頭拄著拐杖的手背上有幾塊老年斑。
站了快一個小時了。
腿在抖。
但沒敢靠牆。
「老洪。」霍老爺子壓低聲音,「昨晚太平山上那道雷,到底——」
「霍爺,別提了。」洪爺咽了口唾沫,「張天師您認識吧。」
「九龍山那個?」
「嗯。」
「他怎麼了?」
「現在還在太平山頂草坪上,」洪爺喉結滾了一下,「成炭了。人形。」
霍老爺子的手杖在瓷磚地上滑了一下。
旁邊幾個富豪臉色全變了。
金絲眼鏡男掏出手機又放回去,放回去又掏出來。
他旁邊那個穿白西裝的是新鴻基的二少爺,平時賭馬一晚上輸兩百萬眼都不眨。
這會兒手心裡全是汗,把西褲口袋都濡濕了。
「洪爺,這位...到底什麼來頭?」
洪爺搖了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就知道能徒手接子彈,還能招天雷。」
走廊里又是一陣沉默。
霍老爺子拄拐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。
他不信風水。
但他信雷。
太平山頂那道雷,昨晚他從自家陽台上親眼看見了。
藍得發白。
水桶那麼粗。
劈下來的時候,他手裡的威士忌杯都震掉了。
「等吧。」霍老爺子閉上眼,「等到那位小爺睡醒。」
八點半。
陸祈年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。
是被黃四郎吵醒的。
「陸爺陸爺,外面站了一堆人。」
黃四郎蹲在房門口,一隻眼睛貼著貓眼往外看。
「俺數了數,十二個。全是大老爺們,穿得人模狗樣的。有個老頭腿都在打擺子,還在那硬撐。」
陸祈年從床上坐起來,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。
「讓他們等著。」
「得咧。」黃四郎繼續貼貓眼,嘴裡嘟囔,「哎喲,又來了一個,這個胖,西裝扣子都快崩開了。」
陸祈年洗漱完,披著浴袍坐在沙發上。
黃四郎給他泡了杯茶。
茶不是什麼好茶,昨天從中餐廳順的散裝普洱。
搪瓷杯內壁上那層暗褐色的茶垢,是黃四郎從長白山帶過來的。
他說這茶垢養了二十年,洗了可惜。
陸祈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
「讓他們進來吧。」
黃四郎拉開房門。
走廊里的空氣像被抽了一下。
十幾個億萬富翁同時站直了。
洪爺抓著拐杖,一步步走進來。
他身後跟著霍老爺子。
再後面是新鴻基的二少爺、恒生的鄭董、怡和的麥爵士、太古的施老闆,還有幾個在香江交易所上市的公司老總。
這些人平時出入港督府都是昂著頭走進去的。
現在全低著頭。
像排隊進校長辦公室的小學生。
洪爺走到茶几前。
沒敢坐。
他把拐杖靠在沙發上,從西裝內側掏出一個紅色請柬大小的信封,雙手捧著放在茶几上。
「陸先生。」
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。
「昨天的事,是我洪某人有眼無珠。這張卡里有五百萬港幣,算...算給陸先生賠罪的。」
他咬了咬牙。
忽然彎腰,抓起靠在沙發上的黃花梨拐杖。
不是撐自己。
是橫過來,對準自己左小腿。
周圍的人還沒反應過來。
咔。
拐杖斷了。
不是腿斷了。
是拐杖從正中間斷成兩截。
洪爺整個人失去重心,一屁股歪在地上。
他抱著那條明顯變了方向的左小腿,嘴巴張著,臉從紅變白再變青。
汗珠像被人從頭頂倒下來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但他沒叫。
咬著牙沒叫。
陸祈年喝了口茶。
搪瓷杯沿上那層茶垢沾了片茶葉梗。
他拿手指彈掉。
「你這腿我沒讓你斷。」
洪爺滿頭大汗,氣喘得跟拉風箱似的:「陸...陸先生...是我自己...我自己不長眼...」
霍老爺子往前邁了一步。
他身後的管家立刻彎腰,在地上鋪了塊紅色的絲絨布。
霍老爺子慢慢跪下。
單膝。
不是雙膝。
他年紀太大了,一條腿跪下去,另一條腿彎了半天也沒彎下來。
管家趕緊扶了一下。
「陸先生,」霍老爺子的聲音蒼老但還算穩,「張某人在香江活了七十八年,昨晚才算是開了眼界,知道這世上真有神仙。老朽沒什麼值錢的東西,只有這件——」
他朝身後招了招手。
管家捧著一個玉盒走上前。
盒子不大,三十公分見方。
和田白玉,通體溫潤,盒蓋上雕著八條盤龍。
光這玉盒就值一套半山別墅。
管家把玉盒放在茶几上,打開。
裡面鋪著一層紅色絲絨。
正中躺著一塊臉盆大小、暗金色的不規則物體。
表面坑坑窪窪的,像一塊放了一千年的老樹皮。
但玉盒蓋子一打開,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甜了。
不是香水那種甜。
是空氣本身變稠了。
呼吸一口,肺里涼絲絲的,整個人精神一振。
黃四郎踮著腳尖湊過來。
「陸爺,這個比拍賣行那塊還好。」
霍老爺子鬆了口氣:「這塊太歲肉是我二十年前從崑崙山一個老道手裡收的,在家供了二十年,一直捨不得出手。今日獻給陸先生,只求——」
「只求什麼?」
「只求陸先生能在香江多住幾天。」霍老爺子抬頭看向他,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,「讓我等盡一盡地主之誼。」
旁邊那個穿白西裝的新鴻基二少爺趕緊接話。
「陸先生,家父今天本來也要來,昨晚那場哮喘發作了實在動不了。他讓我帶句話——只要陸先生願意,新界那塊三百畝的地,隨時給陸先生蓋道觀用。」
恒生的鄭董也擠出人群,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。
「陸先生,這是滙豐銀行的貴賓權限,不限額度的。全香江一共只發了三張,今天您是第四張。」
陸祈年看著茶几上堆滿的東西。
支票、玉盒、文件、房產證。
還有幾個沒排上號的,手裡攥著東西,眼巴巴地等著插話。
他把搪瓷杯放下。
從懷裡摸出一個藥瓶。
普通的白瓷瓶,瓶口缺了一小塊瓷,露出裡面灰褐色的陶胎。
拔開瓶塞。
倒出五顆黃豆大小的丹藥。
顏色暗沉,表面粗糙,看著跟老鼠屎差不多。
「這幾顆淬體丹,是我早年煉著玩的。」陸祈年把它們放在茶几上,「對身體有點好處。你們分了吧。」
五顆。
來了十二個人。
接過的五個人雙手捧著,跟捧親爹的骨灰盒一樣。
霍老爺子是其中之一。
他從管家手裡接過丹藥,低頭聞了一下。
然後猛地吸了一口氣。
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,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。
旁邊沒拿到的人,眼神都快燒穿了那五個人的手心。
陸祈年站起來。
把玉盒拿在手裡掂了掂。
千年太歲肉。
結丹的最後一塊拼圖。
「行了。」他朝黃四郎揚了揚下巴,「收拾東西,該回了。」
「啊?」黃四郎正盯著茶几上那張支票流口水,被陸祈年一句話拽回來,「這麼快就回?」
「你以為我來香江旅遊的?」
「那俺去訂票?」
「別訂票了。」
陸祈年把玉盒收進懷裡。
「直接找霍先生。」
霍老爺子連忙上前一步:「陸先生您吩咐。」
「幫我包一架飛機。」
「沒問題。什麼時候?」
「今天。」
「今天?!」霍老爺子咽了口唾沫,「那...航線審批——」
陸祈年看了他一眼。
「好的馬上去辦,兩個小時內給您安排好。」霍老爺子連拐杖都沒用,轉身就往外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,「陸先生,您這次回去...還來嗎?」
陸祈年走到落地窗前。
窗外維港的海水在陽光下閃著碎金子一樣的光。
「不來了。這片地方不錯,留給你們的丹藥,記得按時吃。」
霍老爺子愣在原地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場面話,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,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身後那十幾個富豪,齊刷刷跟著彎腰。
陸祈年頭也沒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