崑崙山,玉虛峰大殿。
兩扇包著銅皮的朱漆大門被狂風撞得哐當哐當響。
大殿裡頭冷得像個大冰窖。
地上鋪著的青石板裂了好幾道大縫,縫裡塞著陳年的黃泥和爛草根。
「啪!」
一聲脆響在大殿正中央炸開。
一台最新款的水果手機被狠狠砸在地磚上。
屏幕當場碎成了蛛網,零件崩得滿地亂滾。
「混帳!奇恥大辱!奇恥大辱啊!!」
玄天機站在祖師爺畫像底下,渾身哆嗦得跟篩糠一樣。
他身上那件名貴的紫金道袍被冷風吹得鼓脹起來。
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白頭髮,這會兒散落下來幾綹,亂糟糟地貼在腦門子上。
嘴唇咬破了皮,暗紅的血珠子順著鬍鬚往下淌,滴在胸前的八卦鏡上。
「掌門……消消氣,師尊您消消氣啊……」
跪在地上的親傳弟子嚇得把腦門死死貼在冰涼的石頭地上。
後脖頸子冒出一層白毛汗,衣服全濕透了,緊緊貼在脊梁骨上。
「消氣?你讓老夫怎麼消氣?!」
玄天機抬腳把地上的碎手機殘骸踹得飛出去十幾米遠。
「全網幾千萬人在看!幾千萬人!!」
老道士扯著破鑼嗓子嚎叫,唾沫星子噴了面前弟子一頭一臉。
「堂堂崑崙刑堂長老,被一條長白山的看門土狗吞了半截胳膊!!」
「那狗吞完了還特麼衝著鏡頭打飽嗝!!」
「連三歲小娃子都在評論區笑話咱們崑崙派是狗糧加工廠!!」
大殿側面的擔架上,玄雷子半死不活地躺著。
肩膀頭上纏著厚厚的白紗布,早被滲出來的黑血泡透了。
一股子爛肉發酵的惡臭從紗布里往外冒,熏得大殿裡的蒼蠅亂飛。
「掌門師兄……報仇……一定要替俺報仇啊……」
玄雷子虛弱地哼唧著,斷臂處疼得他兩眼翻白。
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,說話都漏風。
「那小畜生……還有那條黃狗……得剁碎了餵豬!!」
「閉嘴!廢物點心!」
玄天機猛地轉頭瞪了他一眼,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。
他大步走到殿前掛著的那口大銅鐘跟前。
銅鐘上頭生滿了綠油油的銅鏽,底下一圈沾著不少油膩膩的香灰。
玄天機抓起旁邊的包鐵撞木,用盡全身氣力狠狠砸了上去!
「咚————!!」
沉悶蒼涼的鐘聲衝破雲霄,在整個崑崙山脈連綿迴蕩。
一聲接著一聲,連敲了整整九下!
九鳴落,天下隱門動!
這是崑崙派兩百年來頭一遭敲響九絕鍾。
大殿外頭的雲海瞬間沸騰起來。
狂風卷著雪粒子,在半山腰的演武場上刮出一道道白色的風龍。
不到半個時辰。
破空聲響成了一片。
密密麻麻的劍光像蝗蟲過境一樣,從四面八方的山峰里鑽了出來。
「天師道三十六洞弟子,前來聽令!」
「崆峒派五百劍修,前來聽令!」
「蜀山外門七長老,帶三千弟子前來聽令!」
「太乙門、神霄派、萬劍宗……全到了!!」
雜亂的腳步聲像打雷一樣在玉虛峰下炸響。
演武場上人挨著人,人擠著人。
黑壓壓的一片道袍和練功服,一眼望不到頭。
刀槍劍戟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森白的寒光。
十幾萬人的呼吸聲匯在一起,把山頂的萬年積雪都震得簌簌往下落。
一股子濃重的汗臭味、兵器機油味和殺氣混雜在一起,頂得天上的烏雲都在打轉。
玄天機站在殿前的白玉台階上。
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底下黑壓壓的十萬門人。
他手裡的拂塵猛地一甩,聲色俱厲地咆哮起來。
「諸位隱門同道!華夏氣運被妖孽所截!」
「長白山陸祈年,勾結深山老妖,殘害同門,辱我崑崙!」
「此魔頭一日不除,我隱門道統便永無寧日!」
台底下一個使開山斧的光頭壯漢扯著嗓子大吼。
「玄掌門!直接下令吧!咱們十萬人踩也把他那個破屯子踩平了!」
「對!踏平長白山!剁了那條畜生餵鷹!」
「把長生商貿搶過來!家產全分給大伙兒!」
狂熱的嘶吼聲像海嘯一樣在山谷里激盪。
玄天機嘴角勾起一抹殘忍冰冷的笑意。
「出發!兵進長白山!」
「雞犬不留!!」
長白山腳下。
風雪漸漸停了,空氣冷得像凝固的豬油。
陸祈年踩著星隕劍剛飛出京城地界沒多遠。
兜里的衛星電話就震動得跟觸電了一樣。
陸祈年從嘴裡吐出半截凍硬的煙屁股,伸手按了接聽。
「餵?老林,舌頭捋直了再放屁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林清軒幾乎破音的叫喊聲。
「陸哥!快調頭!別往西邊去了!!」
「崑崙那幫老雜毛傾巢出動了!!」
陸祈年把飛劍停在半空中,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。
耳屎彈在下頭的雲彩上。
「叫喚啥,他們出動了老子正好順路去半道截他們。」
「不是去半道截!他們直接奔著靠山屯去了!!」
林清軒急得直拍大腿,電話里全是啪啪的脆響。
「十萬隱門弟子!十萬人啊!!」
「沿途的交通全癱瘓了,那幫人跟蝗蟲過境一樣,坐火車的、包大巴的,甚至御劍走的!」
「天機閣剛發了血色追殺令,說要把靠山屯三尺地皮全翻過來!」
陸祈年眼神里的溫度一點點降了下去。
變得比北極圈的萬載玄冰還要冷。
「奔著老子家去了?」
陸祈年扯開破軍大衣的領口,露出一片帶著陳年凍瘡疤痕的胸膛。
「玄天機那老雜毛還挺會挑地方。」
「陸哥,沈白芷和慕容雪剛被我和傻根接回院子裡。」
林清軒在那頭喘著粗氣,聲音里全是慌亂。
「四爺把屯子裡所有的大鵝和看門狗全組織起來了。」
「大黃那貨剛才吃了半扇生豬肉,這會兒蹲在村口磨牙呢。」
「我們現在怎麼辦?!大陣能扛得住十萬人一起轟嗎?!」
陸祈年冷笑了一聲。
喉嚨里擠出一絲沙啞粗糲的怪笑。
「扛?老子什麼時候說過要扛了?」
「洗乾淨脖子等著送上門來的人頭,老子還嫌不夠切呢。」
「回去,告訴大黃,今天放開了吃。」
陸祈年腳底下的星隕劍猛地掉轉劍頭。
劍身摩擦空氣,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音爆聲。
「轟隆!」
天空中拉出一道近千米長的白色氣浪,直奔長白山靠山屯狂飆而去!
不到半個時辰。
陸祈年直接落在知青大院那處被砸塌了大半的土坯牆外頭。
鞋底子踩在融化的爛雪地里,吧唧一聲濺了半褲腿泥湯子。
院子裡。
傻根光著大膀子,正在磨石上用力蹭著那把卷刃的破斧頭。
刺啦、刺啦的聲音聽得人後槽牙發酸。
汗水順著他後背滾落下來,砸在磨刀石上,滋起一小團白汽。
沈白芷繫著條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。
正在大鍋前頭煮著濃稠的高粱米粥,熱氣騰騰的白煙把她的臉熏得通紅。
看見陸祈年進門,沈白芷盛了一大白瓷碗稠粥遞過去。
碗沿上還有個缺口。
「喝口熱乎的墊墊底,外頭冷。」
陸祈年接過碗,呼嚕呼嚕兩口全倒進了肚子裡。
拿袖口胡亂抹了一把嘴角掛著的米粒。
「老林呢?」
陸祈年把破碗擱在磨刀石旁邊的爛木樁子上。
沈白芷指了指大門外頭。
「剛才官方來人了,一輛軍用吉普停在村口老榆樹底下,不敢進院子。」
「說是有個大人物想見你。」
話音剛落。
大院虛掩著的爛木門被輕輕推開了。
一個穿著軍綠色作訓服、身板挺得跟標槍一樣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。
男人四十來歲,肩頭上掛著將星。
兩鬢有點斑白,腳底下一雙高筒軍靴上全是黃泥。
這人是華夏神秘調查局的真正一把手,局長雷戰。
他沒帶警衛,就自個兒一個人走了進來。
一進院子,聞見滿院子的狗屎味和汗臭味,雷戰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大黃狗斜著眼瞅了他一眼,懶洋洋地翻了個身,繼續曬肚皮。
雷戰走到陸祈年跟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腳。
啪的一聲立正,規規矩矩敬了個軍禮。
陸祈年上下打量了他兩眼,摳了摳牙縫裡塞著的米糠皮。
「當兵的?」
「官方的調查局局長?」
雷戰苦笑了一聲,放下手,抹了一把臉上的風塵。
「陸先生……不,陸老祖宗。」
「晚輩雷戰,給您請安了。」
陸祈年嗤笑了一聲,從兜里掏出壓扁了的半包煙。
遞過去一根。
雷戰趕緊雙手接過來,自個兒掏出打火機先給陸祈年點上。
火苗晃悠著,照亮了陸祈年那張滿是胡茬子的臉。
「大老遠跑長白山這鳥不拉屎的地方,放什麼屁就痛快點放。」
陸祈年吐出一口灰白的煙霧,眯著眼睛說道。
雷戰深吸了一口煙,被嗆得咳嗽了一聲。
他臉色凝重到了極點,聲音壓得極低,甚至帶了一絲懇求。
「老祖宗,崑崙帶著十萬人已經過了山海關了,天池底下的黑洞也快按不住了。」
雷戰咬了咬牙,身子微微往前躬著。
「上頭的意思很明確……您老人家出手可以。」
「但千萬……千萬別下死手把他們全給宰了啊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