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祈年嘴裡那口劣質旱菸噴了雷戰一臉。
灰白色的煙霧糊在雷戰的將星領章上。
雷戰連眼睛都沒眨一下,鼻翼抽動,硬生生把那股嗆鼻子的菸草味全吸了進去。
「不下死手?」
陸祈年把右邊胳膊肘搭在磨刀石上,歪著腦袋瞅他。
「那十萬號人抄著傢伙過了山海關,明擺著是要來拆老子的老窩。」
「你讓老子別下死手?」
「咋的,嫌老子院子裡地方不夠大,還得管他們十萬人的紅白喜事大米飯?」
雷戰苦笑著從懷裡掏出包軍用軟白沙,抽出一根遞上去。
「老祖宗,晚輩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他把自個兒手裡的菸頭在軍靴底子上碾了碾,火星子碎成幾星。
「那是十萬人啊!」
「十萬個活生生的人,哪怕裡頭有一大半是湊數的記名弟子、江湖散修。」
「真要是全死在長白山這一畝三分地上,屍體堆起來能把後頭的山谷全填平了!」
陸祈年拿手摳了摳耳朵眼。
指甲蓋里挑出一團黃泥,順手抹在褲腿側面。
「填平了正好當肥料。」
「村頭雞圈裡那十幾隻老母雞剛下了靈蛋,後山靈藥園還缺兩車骨頭渣子肥田呢。」
雷戰腦門上的青筋蹦躂了兩下。
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,粗糙的掌心在下巴的青茬上搓得刺啦響。
「老祖宗,您消消氣。」
「這要是死上十萬人,西方的衛星天天在頭頂上轉悠,拍到了直接就是國際大事件!」
「到時候大漂亮國、白熊國那些藏在背後的超凡軍團,全得借題發揮向咱們施壓!」
「世俗界的秩序徹底崩了,普通老百姓還怎麼過日子?」
陸祈年斜著眼看他,鼻孔里噴出一股冷氣。
「合著他們來搶老子的時候,你們官方裝聾作啞。」
「現在老子要掄斧頭砍人了,你們跑過來跟老子講大局、談規矩?」
雷戰急得往前邁了半步,皮靴踩在泥水裡,噗嗤一聲濺起兩滴黃湯子。
「沒裝聾!真沒裝聾!」
「特別行動組在京城已經扣了七個跟崑崙勾結的大財閥!」
「我雷戰今天敢一個人單槍匹馬進您的院子,就沒打算全須全尾地走出去!」
他一把扯開作訓服領口的扣子,露出脖子底下一道暗紅色的猙獰傷疤。
「天池底下的古陣法真要塌了,裡頭鎮著的凶煞衝出來,半個東三省都得成死地!」
「龍虎山老天師已經吐了三升心頭血了,連他的天師劍都震裂了紋!」
「官方是真騰不出多餘的人手去攔那十萬隱門修士啊!」
沈白芷在灶台後頭拿鐵勺敲了敲鍋沿。
噹噹兩聲脆響。
「行了,外頭站著吹冷風不嫌害臊啊?」
沈白芷繫著圍裙探出半個身子,手裡端著個粗陶茶壺。
「進屋喝口熱水,有什麼屁坐炕上慢慢放。」
陸祈年把手裡的煙屁股掐滅,往雪地里一扔。
「走吧雷局長,別站著當門神了。」
他趿拉著破棉鞋,晃晃悠悠進了正房。
雷戰趕緊拍打幹淨身上的風雪,彎著腰跟了進去。
屋裡頭生著個黑鐵鑄的煤爐子。
鐵皮被燒得通紅,爐頂上架著個掉光了搪瓷的破大鐵壺,咕嘟咕嘟往外冒白汽。
陸祈年從炕櫃底下摸出個帶缺口的粗瓷大碗。
碗底下結著一層厚厚的茶垢,黃里透黑。
他抓了小半把碎茶沫子扔進去,拎起大鐵壺,滾燙的開水嘩啦啦衝進碗裡。
一股子混合著鐵鏽味和草藥腥氣的熱浪頓時在大屋裡散開。
這茶葉是他隨手從靈藥園外頭雜草堆里薅下來的野山茶。
裡頭還摻了半片上次剝人參果樹時落下的干樹皮。
「喝。」
陸祈年把大粗瓷碗往炕桌上一推。
碗裡的熱水濺出來幾滴,燙在漆皮剝落的桌面上滋啦作響。
雷戰在下首那張缺了半拉角的小馬紮上坐下。
兩條大長腿蜷縮著,顯得有點憋屈。
他雙手捧起那隻熱氣騰騰的大碗,吹了吹浮在面上的黑茶渣子。
「謝老祖宗賜茶。」
雷戰確實渴得嗓子眼冒火。
他張開乾裂脫皮的嘴唇,吸溜了一大口。
滾燙的茶水剛順著食道滑進肚子裡。
雷戰臉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。
原本抹了一臉塵土的黑臉膛,瞬間漲成了紅布!
「轟!」
不是熱。
是一股霸道渾厚到了極致的暖流,直接在他胃袋裡頭炸開了!
那感覺不像是在喝粗茶。
倒像是把整條長白山地底下的生機靈脈全順著嗓子眼灌了進去!
雷戰那雙布滿老繭的粗手劇烈抖動起來,粗瓷大碗在大腿上磕得噹噹直響。
茶水灑了半褲腿,他連擦都顧不上擦。
「咔嚓!」
一聲清脆的骨鳴從他胸膛裡頭炸響。
原本那道卡在半步宗師十幾年沒動靜的死關瓶頸,像一層窗戶紙一樣,被這股靈氣巨浪硬生生捅成了馬蜂窩!
經脈裡頭堵塞了半輩子的暗傷、槍傷留下的死血淤肉。
在這股子生機沖刷下,噼里啪啦全融化了開來!
「噗——!!」
雷戰猛地一仰脖子,張嘴噴出一大口帶著濃重惡臭味的黑血。
黑血落在水泥地上,冒出絲絲縷縷的白煙,把地面都蝕出幾個白點子。
緊接著,一股淡淡的宗師真氣威壓從他身上轟然爆發開來!
屋裡的窗戶紙被震得嘩啦啦亂響。
雷戰渾身毛孔都在往外排著黑灰色的油汗,酸臭熏天。
但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珠子,這會兒亮得像兩顆通了電的大燈泡!
「宗……宗師境?!」
雷戰呆呆地看著自己那雙泛著微光的大手。
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像是見了大白天詐屍。
「我……我就喝了半口茶?!」
陸祈年盤腿坐在炕上,拿小木棍捅了捅爐膛里的紅煤塊。
火星子噼啪亂濺。
「大驚小怪的沒見過世面。」
「老子隨手泡的刷鍋水,便宜你個當兵的小子了。」
雷戰撲通一聲從馬紮上滑了下來,單膝直接砸在水泥地上。
連膝蓋骨撞疼了都沒哼一聲。
他雙手抱拳,眼眶子裡全是血絲,激動的渾身發顫。
「老祖宗……您這手段,真乃神仙中人!」
他現在徹底明白了。
為什麼京城那幫自詡高高在上的隱世老祖宗,在這位爺手裡連一條狗都打不過。
人家喝口茶的功夫就能隨手造出一個武道宗師!
那十萬隱門修士在人家眼裡,跟地里的大白菜真就沒半點區別!
陸祈年抬眼皮撩了他一下。
「少拍馬屁,噁心。」
「老子問你,天池底下那個大黑洞,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?」
雷戰深吸了一口氣,強壓下體內翻江倒海的狂暴真氣。
他挺直了腰杆,臉色凝重得快滴出墨水來。
「是一尊從地心爬出來的古神殘屍!」
「幾萬年前被上古絕地天通大陣封死在地核深處的存在!」
「靈氣復甦的節點被提前撞開了,那東西要借著天下濁氣重新還魂!」
雷戰死死盯著陸祈年。
「崑崙派那幫人之所以敢這麼猖狂地出山搶地盤。」
「就是因為玄天機手裡有一張殘破的上古避劫圖!」
「他們想讓天池的凶煞把世俗界全毀了,然後他們坐收漁翁之利,在這片廢墟上重建所謂的修仙神朝!」
「挺美的美夢。」
陸祈年冷笑了一聲,嘴角扯出一抹猙獰的弧度。
「十萬人……想拿長白山當墊腳石?」
他把手裡的通火棍隨手一扔,插在爐坑邊上的煤堆里。
「小趙。」
雷戰立刻站得筆直。
「到!」
「回去給你們那個首長帶個話。」
陸祈年拍了拍褲腿上的煤灰,慢條斯理地從炕上出溜下來。
「老子答應你,不殺那十萬湊熱鬧的蝦兵蟹將。」
雷戰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可陸祈年下一句話,讓他剛落回肚子裡的心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「但崑崙山領頭的那三十六個掌門長老。」
陸祈年扭了扭脖子,骨頭髮出炒豆子一樣的爆響。
「他們的腦袋,老子要摘下來掛在山海關的城樓子上風乾。」
「至於官方那邊,該怎麼做,不用老子教你吧?」
軍靴撞擊,擲地有聲。
「特別行動局全體待命!」
「即刻起,封鎖山海關以北所有航道、公路!」
「對外宣布軍事演習!」
雷戰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狠辣和決然。
「官方正式通告天下!」
「陸老祖宗乃我華夏定海神針!」
「隱門十萬亂匪膽敢越過防線半步……」
「按叛國罪論處,神鬼皆斬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