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戰那隻敬禮的右手還在半空僵著。
手指頭繃得筆直,指甲蓋縫裡全是在泥坑裡摸爬滾打留下的黑泥。
陸祈年斜靠在土炕沿上,眼皮子都沒抬一下。
「手放下來吧。」
陸祈年伸手在自個兒脖頸子上抓了一把,搓下一小條灰泥球,隨手彈在地上。
「在老子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。」
「你那兩條腿肚子這會兒還跟彈棉花似的直哆嗦,真當老子眼睛瞎了?」
雷戰苦笑了一聲,慢慢把胳膊放了下來。
作訓服袖口早就磨脫了線,露出裡頭粗壯發黑的手腕子。
他那兩條粗壯的大腿確實在發飄。
剛才強行咽下那口粗茶,體內的舊傷雖然震開了,但丹田裡頭就像塞了一塊燒紅的木炭。
燙得他腸子肚子直抽抽。
「老祖宗……晚輩失態了。」
雷戰抹了一把臉上的臭汗,整張臉被汗水沖得跟個大花貓似的。
「坐下。」
陸祈年拿腳尖踢了踢那張缺了半拉角的小馬扎。
「剛才那口茶你才抿了一半,剩下那半碗你打算留著當傳家寶啊?」
雷戰愣了一下,低頭看向炕桌上那隻大粗瓷碗。
碗底下沉著厚厚一層黑黃色的老茶垢,散發著陳年鐵鏽的腥氣。
碗裡的殘茶已經不冒燙氣了。
但就在水面逐漸平息下去的當口。
沉在碗底的那半片人參果樹的干樹皮,突然輕輕舒展開來。
像是一隻蜷縮了幾百年的枯黑小蟲子,慢慢伸開了乾癟的腿腳。
「嗡……」
一聲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輕響在碗沿上盪開。
緊接著,一縷只有頭髮絲粗細的青綠色霧氣,慢悠悠地從渾濁的茶湯里冒了出來。
那股霧氣根本不散。
在粗瓷碗上方盤旋成一個巴掌大的小氣旋,青翠欲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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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股子混合著松針、泥土還有深山冷泉的野草腥味,啪的一下在屋裡炸開了!
「吸溜!」
趴在房樑上打盹的黃四郎猛地吸了吸鼻子。
兩隻綠豆小眼瞬間瞪得溜圓。
「我的親娘四舅奶奶!」
黃四郎順著立柱呲溜滑了下來,兩隻前爪死死抓著桌子腿。
「陸爺!您這摳搜的,泡茶居然捨得放靈根皮?!」
「四爺我天天給您掃院子,您連片茶葉沫子都沒賞過我!」
陸祈年抬手在黃四郎腦門上扇了一記輕巴掌。
「滾一邊舔盤子去,哪都有你插嘴的份兒。」
陸祈年轉頭盯著站在地上的雷戰。
「愣著幹啥?」
「這絲靈氣在碗裡撐不過三分鐘,散了可就真成刷鍋水了。」
雷戰喉嚨里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他雖然是個粗人,走的是世俗界硬橋硬馬的外家武道。
但那縷青綠色霧氣冒出來的剎那。
他天靈蓋上的毛孔全部炸開了!
渾身的肌肉、骨髓,甚至是受損的內臟,都在發瘋一樣叫囂著饑渴。
「這……這真是給我的?」
雷戰兩隻手哆嗦著伸過去,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隻帶缺口的破碗。
生怕手上一使勁把粗瓷捏碎了。
「廢話真多。」
陸祈年翻了個白眼,從兜里掏出一盒火柴,刺啦劃著名了一根。
火苗湊在乾癟的菸捲上,吸得菸頭一亮一亮。
「老子不養吃白飯的閒人。」
「喝了它,待會兒滾去關口給老子堵槍眼去。」
雷戰兩排後槽牙狠狠一咬。
沒有任何遲疑。
他把大黑臉往碗裡一埋,嘴唇貼著粗糙的碗沿,咕咚咕咚一口氣把剩下的茶湯全倒進了肚子裡!
連帶著沉在碗底的那幾根枯硬的茶葉渣子,都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!
「噗通!」
碗還沒來得及放下。
雷戰那高大魁梧的漢子身軀,直接直挺挺跪在了地上!
兩隻膝蓋把水泥地面撞出兩道蛛網般的裂痕。
「嗷————!!」
一聲如同困獸被剝皮抽筋般的痛苦嘶吼,從雷戰喉嚨深處硬生生擠了出來!
他兩隻粗糙的大手死死扣著自個兒的脖子。
脖頸子上青筋暴起,粗得像是一條條在皮底下瘋狂亂竄的青色蚯蚓!
原本黝黑髮黃的麵皮,先是一陣死人一樣的慘白,緊接著變成了煮熟大蝦一樣的赤紅!
「痛!老祖宗……痛啊!!」
雷戰滿地打滾,高大的身板撞在旁邊的黑鐵火爐上。
爐膛里的火星子被震得漫天亂飛。
他身上的軍綠色作訓服,被肌肉膨脹硬生生崩開了好幾道口子。
刺啦刺啦的裂帛聲響成一片。
大滴大滴黑紅色的髒血,順著被撐裂的皮肉傷口往外噴。
那血水落在大院的地磚上,冒出一股股刺鼻的惡臭白煙。
像是硫酸潑在了死豬肉上。
那是沉積在他骨髓深處幾十年的陳年火毒、舊彈片留下的鉛鏽!
在這一瞬間被霸道的水木靈氣,連根拔起,死命往體外逼!
沈白芷繫著圍裙從後廚探出頭來,手裡還拿著個沾滿麵粉的麵杖。
一瞅見滿地的黑血污垢,沈白芷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「陸祈年!你又在屋裡折騰人!」
「這屋子昨天我剛拿墩布擦乾淨的,一股子死泥鰍爛肉味,晚上還怎麼睡?!」
陸祈年縮了縮脖子,乾笑了兩聲。
「媳婦你消消氣,一會兒讓老林拿大水管子沖,保證沖得溜光水滑。」
林清軒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抹布,苦著一張臉。
「陸哥……我這剛換的乾淨褂子……」
「少廢話,看戲!」
陸祈年拿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雷戰。
這會兒雷戰已經不叫喚了。
整個人蜷縮在血泊里,大口大口倒抽著涼氣。
他後背脊梁骨的位置,傳來一陣陣如同爆竹炸開般的轟鳴。
「咔嚓!咔嚓!咔嚓!」
整整連響了十二聲!
每響一聲,雷戰身上的氣息就兇悍拔高一截。
原本只到了宗師初境的氣血,在這一瞬間像坐了火箭一樣瘋狂往上沖!
大宗師!
半步武聖!
直到最後一聲骨鳴停住的時候。
雷戰體內的血液流動聲,隔著兩米遠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奔騰如同大江大河在決堤!
「呼——」
雷戰猛地睜開雙眼。
兩道幾乎凝成實質的精光從他瞳孔里爆射出來,刺得前方的空氣一陣扭曲。
他雙手一撐地面,整個人凌空躍起,穩穩噹噹落在地上。
原本將近一米八五的身板,生生拔高了半寸。
渾身上下的肌肉線條精瘦紮實,像鋼澆鐵鑄的一樣。
覆蓋在身上的黑灰色死皮紛紛裂開脫落,露出裡頭古銅色、充滿生機的新肉。
連兩鬢那點斑白的雜發,都在這一刻全變回了漆黑!
「老夫這輩子……竟然能摸到武聖的門檻?!」
雷戰呆呆地低著頭。
他握緊拳頭,空氣在他掌心被捏爆,發出砰的一聲悶響。
這股力量,強大得讓他自個兒都感到害怕!
他卡在宗師門檻前整整十五年。
吃了無數特供的補藥,受盡了經脈堵塞的折磨。
誰能想到。
在東北這窮山溝的土坯房裡,喝了半碗滿是茶垢的破茶湯子。
吸了半縷人家指甲縫裡漏出來的靈氣。
直接脫胎換骨,跨過了凡人練武兩輩子都跨不過去的鴻溝!
「噗通!」
雷戰這回沒有任何猶豫。
雙膝重重砸在滿是污血的地面上,衝著炕上的陸祈年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。
腦門砸在水泥地上,咚咚直響。
「晚輩雷戰……謝老祖宗再造之恩!!」
雷戰抬起頭,滿臉都是淚水和血污,激動的渾身止不住地發抖。
「從今往後,我雷戰這條命,特別行動局這柄刀!」
「只要老祖宗一句話,刀山火海,萬死不辭!!」
陸祈年從嘴裡吐出一口青煙。
煙霧散開,露出他那雙波瀾不驚的深邃眼珠子。
「行了,別在這拜天地了,看著煩。」
陸祈年拿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。
「武聖也是凡人,算不上什麼通天能耐。」
「老子給你這造化,不是讓你給老子當孝子賢孫的。」
他眼神陡然一冷,像兩把淬了毒的剔骨尖刀。
「門外頭那十萬隱門亂匪,走到哪了?」
雷戰猛地站起身來,軍姿挺拔得像一桿插在地里的戰旗。
渾身澎湃的武聖氣血轟然收斂入體內。
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,聲音沉悶如滾雷。
「報告老祖宗!」
「先頭部隊三千劍修,已經強闖山海關防線!」
「帶隊的是玄天機的大弟子,號稱隱門年輕一代第一人的『無痕劍』李秋水!」
雷戰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凶光。
「那幫雜种放話出來,要在一個時辰內,把長白山知青大院夷為平地!」
陸祈年聽到這話,非但沒怒,反倒咧開嘴笑了。
笑得格外燦爛,白森森的牙齒在陰暗的屋裡閃著寒光。
「好啊,真成。」
陸祈年把手裡的煙屁股往破茶碗裡一按。
滋啦一聲,火星熄滅。
「大黃,傻根,拿傢伙。」
陸祈年掀開門帘,大步朝著院外走去。
「老子倒要看看,他李秋水那把破鐵片子,能不能切開老子院門口的大白菜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