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帘子掀開。
一股子帶著冰碴子的冷風直往領口裡灌。
陸祈年趿拉著破棉鞋,邁過那道被大黃狗啃禿了一截的舊木門檻。
腳底下的厚積雪嘎吱一聲被踩成爛泥漿子。
雷戰光著膀子從屋裡追了出來。
作訓服早被剛才暴漲的肌肉撐成了布條條,掛在胳膊肘上晃悠。
渾身排出來的黑臭汗水被冷風一吹,冒著騰騰的白汽。
跟個剛從鍋爐房裡爬出來的黑鐵塔似的。
「老祖宗!您等等!」
雷戰兩隻大腳丫子踩在雪窩裡,連鞋都顧不上穿。
他手裡緊緊攥著那部沉甸甸的軍用加密衛星電話。
電話上頭那顆紅色的指示燈正跟催命一樣死命狂閃。
刺耳的蜂鳴聲響徹整個院落。
抹了把胸口淌著的黑油汗,粗喘著把電話遞到陸祈年跟前。
「首長一直在聽著呢!」
陸祈年眼皮子都沒撩一下。
他走到院子角落那堆大白菜跟前,伸手拔出來一根凍得梆硬的爛菜葉子。
隨手掐碎,扔進雞圈裡頭。
「老子不聽當官的打官腔。」
「你自個兒接。」
「告訴電話那頭的老頭,想保那幫雜碎的命,趁早別開口。」
雷戰咬了咬牙花子,按下了免提鍵。
電話里立刻傳來一陣急促的粗重呼吸聲。
緊接著,一個蒼老卻透著沉穩殺伐氣魄的沉悶嗓音,在擴音器里炸了開來。
「雷戰!」
「人在老祖宗院裡?!」
雷戰啪的一聲在泥地里併攏雙腿,下意識敬了個軍禮。
「報告首長!雷戰在!」
「天池底下那頭凶煞按住了沒有?!」
那頭的聲音很急,隱隱能聽見翻動文件的嘩啦聲和作戰參謀的匯報聲。
「正一派傷亡過半,老天師吐了三次血,邊防三軍的重炮旅已經開上去了!」
「報告首長!」
雷戰粗著嗓門大喊,眼珠子裡全是滾燙的血絲。
「天池的事晚輩還沒來得及去看!」
「但……但老祖宗剛才隨手泡了半碗刷鍋水賜給晚輩喝!」
「晚輩卡了十五年的暗勁死關,當場全通了!」
「晚輩現在……是武聖!!」
電話那頭猛地沒了動靜。
靜得連電流的微弱雜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。
足足過了五六秒鐘。
「啪嚓!!」
一聲清脆響亮的茶杯碎裂聲在電話里炸響開來。
顯然是那位平日裡泰山崩於前,手抖把杯子給砸了!
「武……武聖?!」
老首長的聲音甚至破了音,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。
「就喝了半碗水?!」
「千真萬確!」
雷戰抬手一拳轟向面前的虛空。
「砰!!」
一聲刺耳沉悶的空氣爆鳴在院子裡激盪開來。
積雪被狂暴的氣流直接掀飛出去三丈多高。
「老祖宗神威蓋世,非人力所能揣度!」
雷戰扯著嗓子大吼。
「而崑崙派玄天機那個老雜種,正帶著十萬江湖亂匪往老祖宗家門口撲!」
「先頭部隊李秋水,帶了三千劍修,已經把山海關前線的雷達站全給砸了!!」
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倒吸冷氣的吸氣聲。
隨後,是一聲重重拍在實木辦公桌上的滔天巨響!
「反了!!」
「真反了這幫方外神棍了!!」
老首長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字一字擠了出來,殺意騰騰。
「天下大亂在即,異界凶神在天池砸門!」
「他們不思保家衛國,反倒帶著十萬人去抄老祖宗的院子?!」
「雷戰!你聽好了!!」
老首長一字一頓,震得手機喇叭破音嘶鳴。
「老祖宗是我華夏唯一的定海神針!」
「是我十三億子民的活國寶!!」
「沒有老祖宗坐鎮,天池的妖魔衝出來,誰能扛得住?!」
「把所有官方喉舌、國家電視台、各大網絡平台的最高推流全給老子占了!!」
「立刻以國安委的名義,向全天下通報!!」
雷戰握緊了拳頭,骨節發白。
「請首長下達具體通告內容!!」
電話那頭的老人吐出一口濁氣,聲音如同九天之上的驚雷滾滾而落。
「通告內容只有一句話!!」
「長白山陸先生,乃我華夏至高無上之國寶!!」
「普天之下,誰敢動老祖宗一根汗毛……」
「舉國誅之!雖遠必誅!!」
「飛彈給我把崑崙山脈全部鎖死!!」
「李秋水那三千亂匪只要敢踏進長白山百里禁區半步,立刻給老子洗地!!」
掛斷電話。
雷戰渾身被冷風吹乾的血污重新滾燙起來。
他轉頭看著站在雞圈邊上的陸祈年。
「老祖宗……國家的聲音,發出來了!」
陸祈年從兜里摳出一盒受了潮的火柴。
刺啦劃了兩下沒著,第三下才冒出一股嗆鼻的硫磺味。
他把嘴角的半截旱菸點著,深吸了一口,吐出灰白的青煙。
「小題大做。」
陸祈年彈了彈菸灰,掉在雞圈邊上的一坨凍雞屎上頭。
「大炮能轟碎凡胎,轟得死那幫修仙的耗子嗎?」
「最後還不是得看老子手裡的斧頭利不利索。」
話雖這麼說。
整個華夏大地的天空,在這一分鐘之內徹底變了顏色。
所有的智慧型手機、街頭商場的大屏幕、車載收音機。
甚至是正在上課的學校多媒體教室。
畫面在同一個瞬間猛地一卡,隨後被刺目的鮮紅色國徽全面覆蓋!
威嚴雄渾的警報聲劃破了每一個城市的上空。
「緊急國家安全通報!!」
「緊急國家安全通報!!」
播音員那嚴肅到了極點的聲音,在無數個喇叭里瘋狂震響。
「即日起,長白山脈全境劃歸為國家最高特級禁區!!」
「長白山陸祈年先生,為國家至高榮譽特級國寶!!」
「一切未經許可擅入長白山武裝人員,皆視作對我華夏發動侵略戰爭的叛國死敵!!」
「神形俱滅,雖遠必誅!!」
這道霸道護短到了骨子裡的通告,像一記耳光,把全網幾億網民全給抽懵了。
網絡各大論壇、社交軟體的伺服器徹底炸成了廢鐵。
「臥槽臥槽臥槽?!國家親自下場護犢子了?!」
「特級國寶?!這待遇連大熊貓都得靠邊站吧!!」
「昨天那條吃了神仙胳膊的土狗,合著是國寶家裡養的看門寵?!」
「崑崙派那幫孫子不是說老祖宗是魔頭嗎?國家直接抽他們大嘴巴子了!!」
「誰動誰死!聽聽這詞兒!官方多久沒用過這麼狠的字眼了?!」
「打!狠狠打!叛國賊全特麼拉去槍斃五分鐘!!」
滔天的輿論怒潮像暴風雨一樣砸向那十萬奔赴東北的隱門修士。
靠山屯外頭的雪線官道上。
一輛狂飆的黑色吉普車突然失控,一頭扎進了路邊的雪坑裡。
前保險槓撞得稀爛,水箱滋滋往外冒著滾燙的白蒸汽。
車門被人一腳踹飛。
一個穿著青色長袍、腰間掛著三尺青峰的白面青年從車裡鑽了出來。
青年頭戴道冠,面如冠玉,只是嘴唇薄得像紙,透著股刻薄寡恩。
正是玄天機座下首徒,號稱隱門第一天才的「無痕劍」李秋水。
他手裡拿著一部正在播報國家通告的軍用手機。
那張高傲英俊的麵皮,此刻扭曲得像個生吞了死蒼蠅的惡鬼。
「世俗朝廷……安敢如此欺我隱門?!」
李秋水一把將手裡的手機捏成了鐵渣子,掌心真氣吞吐,電弧噼啪爆響。
「國寶?一個不知道從哪個墳圈子裡爬出來的老不死,也配稱國寶?!」
他身後呼啦啦圍上來幾十個御劍飛行的各宗門天驕。
一個個身背古劍,氣息凌厲強橫,把周圍的樹木震得積雪狂落。
「大師兄!山海關外頭拉起了飛彈發射車!」
一個太乙門的天驕咬著牙上前,臉上帶著幾分忌憚。
「防空警報響透了天,咱們真要頂著國家的通告硬闖嗎?!」
李秋水猛地拔出腰間長劍。
長劍出鞘,帶起一道刺骨冰冷的龍吟聲。
「怕什麼?!」
李秋水眼神陰森,嘴角帶著病態的狂傲。
「世俗的熱武器在真正的飛劍面前,不過是一堆笨重的廢鐵!」
「掌門令諭已下!」
李秋水用帶血的長劍遙遙指向前方大雪封山的長白山主峰。
「十萬大軍已至山腳!」
「先隨我踏平靠山屯,把那個所謂的國寶老不死的頭顱割下來,掛在大門前示眾!!」
「我看世俗界的那些螻蟻,能奈我何!!」
李秋水腳下劍光大作,帶著滔天殺氣,化作一道青芒破空而去。
身後三千精銳劍修呼嘯跟隨,如蝗蟲過境!
靠山屯村口。
那棵枝幹枯黑的歪脖子老榆樹下頭。
陸祈年搬了張缺了條後腿的小板凳,靠在樹樁子上坐著。
他身上披著那件掉了毛的舊軍大衣。
膝蓋上擱著個黑鐵瓷盤,盤子裡盛著幾顆凍得發軟的黑柿子。
陸祈年拿嘴唇嘬破了柿子皮,吸溜一口甜膩發澀的冰汁水。
喉嚨里咕嘟一聲咽下去。
大黃狗就趴在他拖鞋邊上,半眯著狗眼,爪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拍打著雪地。
傻根光著大膀子,提著那把破斧頭,站在後頭凍得直吸溜鼻涕。
雷戰腰杆筆挺地立在一旁,手按在戰術手槍的套子上,眼底殺意翻滾。
呼嘯的破空聲在頭頂的陰雲里炸響。
三千道青色的劍光撕裂了雪幕,像是一場逆流而上的暴雨。
冰冷的殺機把周圍幾十里林子的飛鳥全嚇得墜死在樹底下。
李秋水御劍懸停在村口老榆樹頂上三十米的高處。
居高臨下,長劍斜指著底下縮著脖子吃柿子的陸祈年。
「你就是那個自稱老祖宗的陸祈年?!」
李秋水居高臨下,眼神傲慢得像在看一條路邊的野狗。
「國家通告封你為國寶?」
李秋水狂妄地仰天大笑,長劍在半空中挽出一朵凌厲的劍花。
「就憑你這副土埋半截的叫花子模樣?!」
陸祈年連頭都沒抬一下。
他低著頭,伸出舌頭把手指頭上沾著的黑柿子汁水舔乾淨。
然後把吃剩下的柿子蒂往雪地里一扔。
啪嗒一聲輕響。
陸祈年從破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塊皺巴巴的髒手帕,慢慢擦著手縫裡的泥。
「李秋水是吧?」
陸祈年嘴裡含著顆柿子核,說話含糊不清。
「你師父玄天機沒告訴你,到別人家門口撒尿,得先把褲子提結實了嗎?」
李秋水臉色猛地一沉,長劍上劍芒暴漲三尺。
「牙尖嘴利的老匹夫!」
「今日我三千飛劍齊出,頃刻間叫你靠山屯灰飛煙滅!!」
陸祈年擦完手,把髒手帕隨手塞回褲兜。
他終於抬起眼皮,淡淡掃了半空中的三千劍修一眼。
那眼神冷淡得就像是在菜市場上挑挑揀揀死魚爛蝦。
「三千把破鐵片子,加起來還不如傻根那把劈柴的斧頭沉。」
陸祈年衝著身旁的大黃狗努了努下巴。
「大黃。」
「別總吃生肉,容易拉肚子。」
陸祈年從板凳上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白雪。
「今天允許你把他們嚼碎了,吐成肉餡餵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