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黃狗慢悠悠地從雪堆里直起身子。
兩隻毛茸茸的耷拉耳朵往後撇了撇。
它張開大嘴,打了個帶酸菜大蔥味的哈欠。
露出一排焦黃帶血絲的獠牙。
半空中的李秋水,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來了。
他那張塗了白粉的麵皮氣得直哆嗦,下巴頦上的肌肉抽抽得厲害。
「剁碎了餵雞?!」
李秋水長劍猛地一抖,劍鋒發出一陣刺耳的嘶鳴。
「老匹夫!今天本公子不把你那張破嘴撕爛,我就把名字倒過來寫!」
他手腕一翻,頭頂上那三千柄青鋼長劍齊刷刷掉轉劍尖。
劍尖直指著樹底下坐著曬太陽的陸祈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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劍氣森寒,把地上的積雪颳起一層白毛風。
陸祈年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他把腳上那雙破棉拖鞋甩脫了一隻。
伸出黑黢黢的大腳趾頭,在腳脖子上使勁撓了撓。
「叫喚得跟發了春的野貓似的。」
「大黃,去,先把他褲腰帶咬斷。」
大黃狗喉嚨里咕嚕了一聲,剛往前挪了半步。
地底下突然猛地晃動了一下!
「轟隆隆隆——!!」
不是打雷。
是千軍萬馬踩在凍土上發出的悶響。
整個長白山脈的積雪,在這一瞬間被震得大片大片往下滾。
轟隆隆的雪崩聲在四面八方的山溝里炸響。
靠山屯外頭那片一眼望不到頭的紅松林子,跟麥浪一樣朝兩邊倒伏。
大片大片的鳥雀驚慌失措地撲棱著翅膀竄上天。
還沒飛出十米遠,就被半空中密密麻麻的殺氣硬生生震碎了心肺。
噼里啪啦像下雨一樣往下掉死鳥。
「殺——!!」
「誅殺魔頭!踏平長白山!!」
震天的吼聲撕破了厚重的鉛雲。
東邊的官道上。
西邊的山樑子上。
南邊的冰河套里。
黑壓壓的人頭跟決了堤的臭水溝一樣,瘋狂地往靠山屯這個小山窩子裡灌!
道袍、僧袍、獸皮襖子、黑短打。
有的御劍飛在半空,有的踩著巨大黑葫蘆,有的騎著滿身披鱗的惡獸在雪地里狂奔。
十萬人!
真正的十萬隱門修士!
黑壓壓一片,把整個長白山腳下的雪野全染成了焦黑色。
一眼望過去,連個地皮都瞧不見。
濃烈到了極點的汗臭味、劣質雄黃味、還有牲口的騷氣,順著風直接拍在村口這幾人的臉上。
沖得雷戰捂著嘴直乾嘔。
「嘔……這幫王八蛋出門都不洗澡的嗎?!」
雷戰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泥地里。
他伸手拔出腰間的軍用配槍,咔嚓一聲子彈上膛。
臉色黑得像暴風雨前的鐵砧子。
「十萬人……真特麼全壓上來了!」
正中央的一座八抬大轎,在三十六個光頭壯漢的肩膀上飛速穿行。
那轎子用百年沉香木打的,四角掛著人頭大小的紫金銅鈴。
鈴鐺叮噹亂響,震得人心神不寧。
轎帘子嘩啦一聲被狂風掀開。
玄天機端坐在裡頭一張虎皮交椅上。
他臉色鐵青,眼眶深陷,眼珠子裡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。
嘴角那顆長著黑毛的肉痣,因為憤怒一抽一抽地跳動著。
「陸祈年!!」
玄天機扒著轎子的扶手,探出半個身子,聲音悽厲得像個厲鬼。
「你斷我崑崙長老一臂,辱我宗門千載威名!」
「今日老夫親率天下七十二宗門、三十六福地共十萬修士在此!」
「你若是識相,自斷經脈,交出長白山龍脈至寶!」
「老夫或許能留你全屍!!」
老道士一嗓子吼完,十萬門人同時舉起手中的兵刃。
刀槍劍戟的反光匯聚成一片白茫茫的殺光,直刺蒼穹!
「交出至寶!留你全屍!!」
「交出至寶!留你全屍!!」
山呼海嘯般的吼聲震得靠山屯的土坯房牆皮撲簌簌往下落。
村口的幾扇破柴門嘎吱一聲被震裂開來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、空氣都要凝固的當口。
靠山屯村頭的土牆後頭,突然探出來幾個戴著狗皮帽子的小腦袋。
那是村裡的二狗子和他媳婦,手裡還端著個粗陶大碗。
碗裡盛著半碗熱氣騰騰的苞米碴子粥。
「孩他爹,你看那轎子上坐著的老頭。」
二狗子媳婦拿木勺子指著半空中的玄天機,撇了撇嘴。
「長得跟咱家後圈裡那頭歪嘴老叫驢一模一樣,鬍子拉碴的。」
二狗子吸溜了一口苞米粥,吧唧吧唧嘴。
「可拉倒吧,咱家老叫驢比他俊多了,那驢還能拉磨呢。」
「這老頭坐個破轎子被人抬著走,瞅著就像癱瘓了三十年的老絕戶。」
這夫妻倆嗓門天生就大,再加上吃了靈蛋,中氣足得跟低音炮似的。
這幾句話順著風,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半空中玄天機的耳朵里。
玄天機身子猛地一晃,差點沒從虎皮交椅上一頭栽下來!
「噗——!」
老道士氣急攻心,一口老血直接噴在面前的香爐裡頭!
「村婦!村婦安敢辱我!!」
玄天機抓著拂塵的手指頭關節泛白,指甲蓋都摳裂了。
「李秋水!給我殺!」
「先把那兩個碎嘴的賤民給老子千刀萬剮!!」
站在半空中的李秋水早就按捺不住了。
他覺得自己這三千劍修擺了半天造型,底下的人居然還在討論苞米粥和老叫驢?
這簡直是把他的臉皮撕下來扔地上踩!
「去死吧!」
李秋水長劍猛地往下一斬。
三千柄青鋼長劍帶著刺耳的破空呼嘯,像一道從九天傾瀉而下的鋼鐵洪流。
遮天蔽日地朝著村口的土牆砸了下去!
雷戰拔出手槍,對著半空連開三槍。
「砰!砰!砰!」
子彈打在劍幕上,崩起三道火星子就被彈飛了。
「老祖宗!防空大陣還沒完全閉合!」
雷戰急得大吼,額頭上的青筋暴跳。
「這三千劍落下,半個屯子就沒了!!」
陸祈年這才慢吞吞地把另一隻棉拖鞋穿上。
他在地上磕了磕鞋後跟,甩掉裡頭的雪疙瘩。
「慌個球。」
陸祈年雙手插進破軍大衣的袖筒子裡。
他像個看熱鬧的鄉下老農一樣,溜達著往前邁了兩步。
正好站在那道傾瀉而下的鋼鐵洪流正下方。
「李秋水。」
陸祈年抬起眼皮,淡淡吐出三個字。
聲音不高。
但在十萬人喧囂的山谷里,卻清晰得像是貼在每個人耳邊說話。
李秋水只覺得神魂猛地一盪,握劍的手腕子莫名其妙麻了一下。
陸祈年從袖筒里伸出右手。
那隻手上長滿了老繭,指甲蓋里還塞著黑泥。
他就這麼平平常常地朝著天上那道飛劍洪流,揮了一下衣袖。
就像在夏天揮手趕走身邊的一群綠頭蒼蠅。
「呼——」
一陣微風從他袖口裡吹了出來。
真的是微風。
連地上的枯草葉子都沒吹起來幾片。
可那陣微風撞上三千柄青鋼長劍的剎那。
天地之間突然死一樣安靜了下來。
「咔嚓……」
細微的碎裂聲。
緊接著,從第一柄青鋼劍開始。
整整三千柄由精鐵百鍊而成的法寶飛劍,像被極度風化了千萬年的朽木一樣。
在半空中一寸一寸碎裂開來!
「砰!砰!砰!砰!」
連綿不絕的炸裂聲響徹雲霄。
三千柄飛劍,在不足兩秒鐘的工夫里,全特麼碎成了比芝麻粒還小的鐵粉末!
風一吹。
漫天的鐵灰像一場黑色的大霧,洋洋灑灑地落了下來。
嗆得半空中的三千劍修捂著嗓子劇烈咳嗽。
李秋水手裡的本命長劍更是當場斷成了四截!
「哇!」
三千劍修心神相連,本命劍碎裂的反噬同時爆發開來。
半空中的青衣修士像下雹子一樣,噼里啪啦往下掉!
一個個吐著鮮血砸在雪堆里,慘叫聲連成了一片。
李秋水披頭散髮地從雪坑裡爬起來,手裡抓著光禿禿的劍柄。
他臉上的白粉混著鮮血,跟個吊死鬼沒有任何區別。
「不可能……這不可能!!」
李秋水瘋了一樣尖叫,雙眼滿是驚恐。
「你袖子裡藏了什麼暗器?!」
陸祈年拍了拍袖口沾著的鐵沫子,嫌惡地吹了口氣。
「老子袖子裡裝的都是大白兔奶糖,你吃不吃啊?」
陸祈年轉過身,邁步朝著長白山最高的那座險峰走去。
他的腳步很慢,但每走一步,人就已經到了幾十米開外。
縮地成寸!
幾步之後,陸祈年那穿著舊棉襖的身影,就已經站在了萬仞高空的絕巔之上。
風雪在他腳底下盤旋。
十萬大軍在他眼中,不過是密密麻麻的一群黑螞蟻。
陸祈年把雙手重新插回軍大衣口袋裡。
他居高臨下,俯視著底下呆若木雞的玄天機和十萬隱門修士。
嘴角掛著一抹嘲弄冰冷的冷笑。
「行了,前菜吃完了。」
陸祈年迎著烈烈寒風,打了個響亮的飽嗝。
「玄天機,別在那轎子裡縮著當縮頭烏龜了。」
「你帶的這十萬頭牲口,是一起上,還是排著隊上來送死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