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虎強忍著傷口處傳來的陣陣刺痛,餘光偷偷瞥向眼前的少女。
陽光落在她的鬢角,眉眼溫婉沉靜,神情專注,全無閨閣女子的嬌怯,真是惹人憐愛。
清理完肋下的血污,沐青衣擰開瓷瓶,將細膩的金瘡藥粉緩緩撒在創口之上。
藥粉接觸傷口,一陣刺痛驟然襲來,徐虎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,疼得身體都在微微顫抖,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
就在這時,沐青衣突然抬頭,恰好與徐虎四目相對。
這一刻,時間仿佛突然靜止。
徐虎心底泛起一陣從未有過的悸動,連忙不好意思地看向別處,裝作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,可是心卻早已紛亂起伏。
沐青衣臉頰騰地泛起一層淺紅,她也連忙低下頭,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頓。
取過潔淨麻布,一圈圈細緻地包紮著傷口,鬆緊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既能止血,又不會勒住血脈阻礙氣血流通。
「你剛剛為什麼那樣看著我?」沐青衣輕聲詢問道。
徐虎感覺有些尷尬,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:「因為你跟其他大家閨秀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了?」沐青衣又問。
徐虎想了一下:「別人家的大家閨秀深藏閨閣,而你卻與兄長千里迢迢遠赴北荒行商,而且還不拘於小節精通藥理,哪裡都不一樣。」
沐青衣突然間笑了,宛如一株盛開的海棠。
「這麼說,我比別人家的大家閨秀更出色嘍?」
徐虎點點頭,眼神中的喜歡藏都藏不住。
「何止是出色啊,是出色極了!」
「你不僅容貌絕美還懂醫理,單單這一點就不知道甩那些刁蠻任性的大家閨秀多少條街!」
話落,一首詩從徐虎的嘴裡脫口而出。
「遠山為黛水為眸,素袂盈盈韻自流,不借胭脂添艷色,風華一顧動清秋。」
說完,徐虎都有些懵了。
自己什麼時候這麼有才華了?
沐青衣聽見徐虎脫口吟出這般詩句,身子微微一顫,手上纏繞麻布的動作也突然間停了下來。
一抹緋紅自耳根緩緩蔓延,一直染到臉頰。
她垂著眼帘,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,心口砰砰跳個不停,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長這麼大,讀過無數詩詞歌賦,也聽過不少文人雅士的溢美之詞,可從來沒有哪一首詩、哪一句話,能像此刻這般撞進她的心底。
沐青衣稍稍定了定神,這才重新抬起頭,秋水般的眼眸望向徐虎,語聲細若蚊蚋,帶著一絲羞赧。
「恩公說笑了,青衣蒲柳之姿,哪裡擔得起這般讚譽?」
徐虎望著她泛紅的臉頰,肋下傷口的刺痛仿佛都消失了大半。
他表情十分認真,搖了搖頭。
「如果你擔不起的話,天下千萬女子又有誰能夠擔得起呢?」
「在這亂世邊關,我見過太多苟且求生之人,像你這樣心懷仁善通曉醫理,遇事臨危不亂的女子,實在是鳳毛麟角。」
沐青衣手中依舊捏著剩餘的麻布,已經包紮好了大半的傷口。
她指尖輕輕捻著布邊,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,心底突然生出一股異樣的暖意,絲絲縷縷漫遍全身。
「恩公常年戍守邊關,刀口舔血,沒想到文采如此斐然。」
徐虎有些窘迫地笑了笑:「呵呵,我要是文采斐然的話,那天下間豈不是遍地都是才子?」
「只不過是有感而發,隨口念了出來。」
兩人說話間,沐青衣將最後一圈麻布纏好,熟練地打了一個平整的活結。
「好了。」她向後微微退了半步,收回雙手,掌心還沾著淡淡的藥粉香氣。
「傷口三日之內萬萬不可沾水,切忌劇烈用力,更不可飲酒!!
「若是傷口發熱腫痛,一定要及時告訴我,我再為你換藥。」
「在下記下了,多謝沐姑娘。」徐虎微微直起身子,朝著沐青衣拱了拱手,表示感謝。
雖然此刻肋下還是隱隱作痛,可心裡卻是暖洋洋的。
一旁不遠處,仇伍幾人一邊互相包紮,一邊時不時偷偷往這邊看過來。
剛剛徐虎和沐青衣的對話,斷斷續續飄到了他們耳朵里。
石頭緊緊捂住嘴巴,使勁憋著讓自己別笑出聲,拿胳膊輕輕碰了碰身邊的鐵牛。
鐵牛眼睛瞪得溜圓,滿臉都是不可思議,他把聲音壓得極低:「我的天吶,剛才你們聽見沒有?咱們百夫長居然都作詩了!」
凌天傑揚起了嘴角,抬手向幾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,可眼底的打趣怎麼也掩不住。
仇伍倚靠在一塊石頭上,表情有些猥瑣,衝著幾人小聲低語。
「瞧瞧咱們百夫長,平日裡跟北莽蠻子廝殺刀砍在身上都面不改色,可是遇上沐姑娘後,這才多大一會的功夫啊,臉都紅了好幾次了。」
「要是依我看吶,他們這倆人之間十有八九有戲,保不齊那位沐姑娘,就會成為咱們的大嫂!」
石頭一邊讓鐵牛給自己胳膊纏布,一邊壓著嗓子。
「我也覺得這倆人有戲,你們看咱百夫長相貌堂堂、英勇無雙,那沐姑娘精通醫術、風華絕代,他倆真的很般配。」
凌天傑嘴角噙著笑意,接過話:「這話有理,沐姑娘知書達理,又懂醫術,配咱們百夫長再合適不過。要是能喜結連理,那真是天作之合。」
幾人竊竊私語,時不時探頭往徐虎和沐青衣的方向瞟幾眼,笑聲壓得極低,卻又藏不住滿心的打趣。
徐虎又不傻,看到手下兄弟們的小動作,還在低聲的竊竊私語,立馬有些不好意思了,臉紅得有些發燙。
沐青衣臉頰更是染上一層緋紅,低著頭,不敢再和徐虎對視。
谷外秋風呼嘯,烽燧之上的哨兵依舊警惕地瞭望四方。
而山下的伏龍谷中,卻漾開一縷別樣溫柔的情愫。
這時,沐陵川整理完所有貨物後,緩緩向這裡走來。
他看到眼前的情景,先是愣了一下,隨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,裝作什麼都不知道,朝著徐虎拱了拱手。
「今日多謝恩公出手相救,要不是恩公手下弟兄幫忙與北莽游騎周旋,恩公又帶人及時趕到,我兄妹二人必定死於非命。」
徐虎見沐陵川接二連三不斷道謝,連忙起身拱手回道。
「沐兄不必多禮,北莽蠻子人人得而誅之!」
「哪怕今日換作他人,不是你們兄妹被北莽游騎追趕,我也會出手相救的。」
「對了沐兄,你們沐家商隊往來北荒,不知何時返回中州?我想收留那些遭受戰火無家可歸的流民,急需大量的糧食,不知你們沐家能否供應?」
沐陵川聞聽此言,臉上的笑意突然僵住,雙目微微睜大,整個人愣在了原地。
他本以為徐虎道謝過後,頂多是談些尋常物資、布匹的買賣。
萬萬沒有想到,徐虎一張嘴就是要購買大批量的糧食,為的還是想要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