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攏流民。
這四個字聽著簡單,說起來也很容易,但是裡面的千難萬險,沐陵川走南闖北再清楚不過。
片刻之後,沐陵川回過神來,眉頭不自覺地皺在一起。
他上前半步,壓低了聲音,小聲問道。
「徐恩公,此言當真?你真打算收容北荒的流民?」
徐虎表情凝重,沒有半分玩笑之意,重重點了點頭。
「千真萬確,沒有半點虛言。北莽騎兵四處劫掠,不知道有多少村莊被焚毀,無數百姓家破人亡。」
「這些人漂泊荒野,既無吃食,又無遮身之所,等到寒冬一來,只會凍死在荒郊野外。」
「伏龍谷地勢特殊三面環山,我準備在谷口建起一座高牆為屏障,然後在此收留那些走投無路的百姓。」
沐陵川倒吸一口涼氣,看向徐虎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他往來北荒多年,見過太多的官吏、軍將了。
邊關的武官,大多只求守住關隘,守好自己的戍衛所,只要戰火不燒到自己的頭上,城外流民是死是活,向來不聞不問。
地方州縣更是唯恐流民聚集、滋生禍亂,千方百計想要驅離驅趕,巴不得這些難民走得越遠越好。
他實在是想不通,眼前這名伏龍谷戍衛所的百夫長,手上僅僅只有十二個戍衛士卒,怎麼敢生出這樣的念頭?
沐陵川下意識轉頭掃了一圈偌大的伏龍谷,又望向一旁尚且臉頰泛紅、還未平復心緒的妹妹沐青衣。
他看到谷中有大幾十號百姓,正在遠處處理著谷內的荒草,再次把目光看向徐虎後,他的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。
「恩公恕我直言,此事不容易啊!你的確是好心,就怕最後搬起石頭反倒砸了自己的腳!」
「收攏流民,可不是簡簡單單騰出幾塊空地就行。成百上千的流民湧入伏龍谷,首先便是糧食缺口。人要吃飯,每日都要消耗糧米,你又能供養得起多少人?」
「再者來說,流民之中魚龍混雜,老幼、青壯、婦孺混雜在一起,沒有規矩約束他們,極易生出紛爭。如果有人偷盜鬥毆,甚至滋生歹念,恩公手下戍衛士卒本就不多,又要防備北莽敵宼,哪裡還有精力彈壓內部事端?」
沐青衣站在一旁,聽到兄長這一番話,瞬間收起了少女心事,神色漸漸沉靜,目不轉睛地靜靜聆聽二人交談。
徐虎聽完沐陵川這些話,並沒有任何的不滿。
因為他早就想到過,別人如果聽到自己想要收攏流民之後的反應。
「沐兄所說的難處,在下心裡全都明白,這也是我為何想要從你沐家買糧的原因。只要度過今年這個寒冬,明年開春我就帶著這些百姓開荒種田。」
「至於規矩,我也早就想好了,只要進了伏龍谷,一切就得按照我的規矩行事,要不然就給我滾出去!」
「凡是進了伏龍谷的人,必須要靠雙手掙飯吃,青壯可為輔兵,開荒勞作、修築防禦工事,女人做些燒火做飯洗衣服,老幼幹些力所能及的活,反正不可能讓所有人坐吃閒飯。」
沐陵川仍然是連連搖頭,眉頭鎖得更緊。
「就算糧食、規矩暫且能夠應付,還有一樁最大的隱患。大量流民聚集伏龍谷,消息一旦傳到縣衙、州府,官府那邊又該如何看待?」
「邊關戰事吃緊,朝廷嚴令,不許民間私自聚眾。到時候官府一紙令下,說你私聚流民,圖謀不軌,徐恩公,你這身功名乃至身家性命,恐怕都要搭進去!」
此言一出,一旁竊竊私語的仇伍、石頭幾人瞬間了安靜下來,臉色變得無比凝重。
仇伍向前踏出半步,嘴唇動了動,似乎也想開口勸勸。
可是當他看到徐虎那堅定不移的眼神後,又一屁股坐了下來,把話咽回了肚子裡。
秋風穿過山谷,吹動地上的乾草沙沙作響。
徐虎笑著向沐陵川招了招手,從地上那件被鮮血染紅的戍衣裡面的口袋中,拿出一塊令牌扔了過去。
沐陵川接過一看,瞬間瞪大了眼睛,滿臉都是不可思議。
青銅令牌上那個大大的「霍」字,在陽光下閃耀出陣陣光芒,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睛。
「這…這……這是?」
沐陵川欲言又止,不知道該不該說出那幾個字。
徐虎笑道:「就是你心中所想的那樣。沐兄,現在你應該明白,我為何有恃無恐、不害怕那些流言蜚語了吧!」
沐陵川點了點頭,把那塊令牌恭恭敬敬遞了回去,苦笑道。
「明白了,現在是徹底明白了,也放心了。」
「有了這塊令牌,別說是各縣府衙了,哪怕就是州府得知此事,他也不敢派人來查。」
「因為他們害怕恩公用手中這塊令牌,訛他們幾十石糧食給這些流民飽腹!」
「哈哈哈……」徐虎與沐陵川互相對視一眼,隨後「哈哈」大笑,彼此間都明白這裡面的道道。
其餘人則是一頭霧水,不明白百夫長到底給那沐陵川看了什麼,讓他的態度急轉而下。
沐青衣心中也是無比好奇,但卻沒有開口詢問。
徐虎把令牌放好,抬頭盯著沐陵川詢問道:「沐兄我們目前伏龍谷的存糧支撐不了多久,不知從中州運千石糧食前往此地,需要多長的時間?」
沐陵川思考片刻,抬頭無比認真地望著徐虎。
「全力趕路、馬不停蹄,不刨除未知因素的話,最遲不會超過一個半月!」
一個半月?
在時間上徐虎倒是可以接受,把黑石堡所有的糧鋪購買一空後,目前伏龍谷的存糧足足有兩百多石,谷內人員並不多,足夠支撐到沐家的商隊趕來了。
得知沐家商隊可以往伏龍谷運糧後,徐虎便與沐陵川商議起具體事宜。
聊著聊著,兩人就聊到為何沐陵川走南闖北,還要帶著沐青衣的問題上了。
俗話說得好,家醜不可外揚,可是這句話的看壓沒壓抑到極點。
沐陵川一聽徐虎問到這個問題上,瞬間打開了話匣子,跟徐虎大吐苦水,訴說著心中的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