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六點，林晨一家去了二叔家。二叔林建軍家在村東頭。兩層小樓，外牆貼著亮面瓷磚，門口停著一輛白色轎車。在青山村，這樣的房子算體面。趙秀梅早早站在門口，看見林晨一家過來，立刻笑著招呼。
"來了來了，快進屋。"
她嘴上熱情，眼神卻一直往林晨身上瞟。林晨下午在地里幹活，洗了澡換了衣服，但手上的水泡還在。趙秀梅看見了。她臉上的笑意更濃。
"晨晨這剛回來就下地，能吃苦啊。"
李桂蘭聽著不舒服。
"孩子就是幫家裡收拾一下。"
"幫忙好，幫忙好。"
趙秀梅把他們讓進屋。屋裡已經坐了幾個人。除了二叔林建軍，還有堂弟林小鵬。林小鵬比林晨小兩歲，去年考進縣裡的事業單位。他穿著一件白襯衫，頭髮打理得很整齊，手邊放著車鑰匙。看見林晨，他站起來笑了笑。
"哥。"
"小鵬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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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晨點頭。小時候兩人關係還行。
後來林晨考上大學去了江城，林小鵬留在縣裡，聯繫就少了。飯菜很快上桌。紅燒魚，燉雞，炒臘肉，還有一瓶白酒。
林建軍給大家倒酒，笑著說："今天晨晨回來，咱們一家人好好聚聚。"
話說得好聽。可酒過三巡，桌上的味道就變了。趙秀梅先開口。
"晨晨啊，你這次回來，準備待多久？"
"還沒定。"
"工作總得找吧？"趙秀梅夾了一塊雞肉，放到林小鵬碗裡，順口說，"年輕人不能閒著。你看小鵬，雖然工資不算高，但一個月到手五千多，五險一金都有，穩穩噹噹。"
林小鵬笑了笑。
"媽，你別老說我。"
"我說的是實話。"趙秀梅看向林晨，"現在外面公司說裁就裁，哪有編制穩？晨晨，你當初要是聽你爸媽的，畢業考個編，現在也不至於回家發愁。"
李桂蘭臉色有些難看。
"他沒發愁。"
"桂蘭，你別護著。"趙秀梅說，"孩子年輕，心氣高，覺得自己是大學生，不願意承認失敗。可咱們當長輩的，得幫他想後路。"
林晨低頭喝湯，沒接話。湯是老母雞燉的，味道不錯。趙秀梅見他不說話，越說越來勁。
"我聽說你還想種菜？"
"嗯。"林晨點頭。
"這就更不合適了。"趙秀梅立刻嘆氣，"你爸媽花那麼多錢供你讀書，你讀到最後回來種菜，村里人會咋說？"
林建國把酒杯放下。
"種菜丟人嗎？"
"哥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"林建軍忙打圓場，"種菜當然不丟人，但晨晨是大學生，總該有點更好的出路。"
林小鵬也開口了。
"哥，要不我幫你問問我們單位有沒有臨時工名額？雖然不是正式編制，但一個月三千多，先幹著也行。"
林晨抬頭看他。林小鵬語氣不算壞。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好意，藏不住。像是在告訴他。你混成這樣，我願意拉你一把。林晨笑了笑。
"不用，我暫時不想上班。"
趙秀梅皺眉。
"不上班，靠啥生活？"
"家裡有地。"林晨說。
"地能值幾個錢？"趙秀梅急了，"你這孩子咋還想不開呢？"
林晨放下筷子，語氣平靜。
"二嬸，我不是想不開。"
"我就是不想再天天擠地鐵，不想加班到半夜，不想為了房租和績效活著。"
"我回來陪陪爸媽，種點菜，修修院子。"
"挺好的。"
桌上安靜下來。林建國看了兒子一眼。李桂蘭眼圈有點紅。趙秀梅張了張嘴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最後還是林小鵬笑了一聲。
"哥，你這心態倒是挺好。"
這話聽著像夸。但桌上的人都聽出了另一層意思。沒本事的人，才會說自己心態好。林晨沒有解釋。他只是低頭繼續吃飯。飯快吃完的時候，林建軍忽然提了一嘴。
"對了，村西頭老周家的院子閒著，聽說想把使用權轉出去，你們聽說沒？"
趙秀梅接話："那破院子誰接？牆都塌一半了，後面那幾畝地也荒了。"
林建國問："老周不是跟兒子去城裡了嗎？"
"去了，聽說不回來了。"林建軍說，"院子按使用權轉讓，後面五畝地走承包經營權流轉，連補償帶幾年租金，一共十二萬。"
"十二萬？"李桂蘭搖頭，"那地方偏，沒人要。"
林晨卻抬起了頭。
"村西頭，靠近小河那邊？"
"對。"林建軍看他，笑了，"咋，你還真感興趣？"
"有點。"
趙秀梅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。
"晨晨，你剛還了八萬八，還要接破院子？你有多少錢夠折騰？"
林晨夾了一筷子青菜。
"看看再說。"
從二叔家出來時，天已經黑了。村裡的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，路邊草叢裡有蟲鳴。李桂蘭一路都沒說話。快到家門口時，她終於忍不住了。
"晨晨，你別聽你二嬸亂說。你想在家歇就歇，媽不催你。"
林晨笑了。
"媽，我沒往心裡去。"
"那老周家的院子，你也別真接。十二萬不是小錢。"
"我先去看看。"
"那破地方有啥好看的？"
"靠河，安靜。"
林晨看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影。
"適合種點東西。"
第二天上午，林晨去了村西頭。老周家的院子比想像中還破。院牆塌了半邊，屋頂有幾處漏光，門口長滿雜草。可位置確實好。後面連著五畝多年沒人種的承包地，再往後是一條小河。河邊有幾棵老柳樹，風一吹，枝條輕輕晃。
林晨站在院子裡，看了很久。這裡離村中心有點遠。安靜。也不打擾人。如果把院子修一修，後面種菜，河邊搭個小亭子，閒了釣魚。日子會很舒服。老周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，從鎮上趕回來開門。見林晨年輕，他有些不放心。
"小伙子，你真要接？這院子可破，修起來也要錢。"
"我知道。"
林晨笑了笑。
"不用降，十二萬。使用協議、土地流轉合同、村委備案，今天能辦嗎？"
老周愣住。
"今天？"
"嗯。"
"你不跟家裡商量商量？"
"我能做主。"
老周看著他，眼神從懷疑變成了驚訝。村里買個牛都要全家商量。這年輕人接一個破院子和五畝地，居然像買件衣服。中午，村委會幫忙把閒置院落使用協議、土地流轉合同和備案表都辦了。林晨當場轉了十二萬。
老周收到錢時，手都有點抖。
"小伙子，痛快。"
消息傳得比風還快。
下午，整個青山村都知道了。老林家那個剛從城裡回來的林晨，花十二萬接下了村西頭的破院子和五畝荒地。
村里人嘴上還是說"接地"。
可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：閒置院落使用權轉讓，承包地經營權流轉。林晨特意讓老會計把每個章都蓋齊。他不怕花錢，就怕以後麻煩。有人說他有魄力。更多人說他腦子壞了。
"那地方白送都嫌遠，他花十二萬接？"
"估計是在城裡受刺激了。"
"讀書讀傻了吧。"
"說要種菜呢，真當種菜能發財？"
林晨聽見這些話的時候，正坐在老周家的破院子裡。他拿著手機，聯繫施工隊。
"這個院子也一起修。"
"不用豪華，舒服就行。"
"後面五畝地先清出來。"
"對，做菜園。"
"河邊留塊地方，我要搭個釣魚台。"
施工隊老闆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"老闆，你這是準備做農家樂？"
林晨看著院子外的小河。
"不是。"
"自己住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顯然沒見過這麼花錢給自己種菜釣魚的人。林晨掛了電話，搬了塊石頭坐下。風從河邊吹來，帶著一點水汽。他打開手機銀行看了一眼總資產頁面。剛花出去十二萬。數字只是輕輕動了一下。
林晨關掉屏幕，拿起旁邊一根枯樹枝，在地上畫了幾道線。這裡種番茄。那裡種黃瓜。靠牆搭葡萄架。河邊放張躺椅。村里人以為他回來種地，是混不下去了。可只有林晨自己知道。他不是沒地方去。他只是終於花得起錢，買回自己想要的清閒。
傍晚，陳雪也聽說了這件事。王東把手機遞到她面前，笑得很不屑。
"你看看，林晨真開始接地種菜了。"
"十二萬接個破院子。"
"他這是徹底放棄了。"
陳雪看著照片裡熟悉的林晨。他站在荒草叢生的院子裡，衣服簡單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像在認真規劃什麼。不知為什麼，她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異樣。王東卻已經拿起車鑰匙。
"明天有空嗎？"
"幹嘛？"
"去青山村看看。"
王東笑了笑。
"老同學都落魄成這樣了，咱們不去關心一下，說不過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