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青山村來了輛寶馬。白色車身在村裡的水泥路上格外顯眼。車剛停在老槐樹下，就吸引了不少目光。王嬸端著一盆豆角從家門口出來，眼睛一下亮了。
"喲，誰家的車？"
"外地牌照。"
"是不是來找村幹部的？"
車門打開，王東先下車。他穿著一身淺色休閒西裝，腳上皮鞋擦得很亮。在村裡的泥土路邊，這身打扮顯得有些刻意。陳雪從副駕駛下來。她戴著墨鏡，手裡拎著一個小包。
王嬸盯著她看了兩眼，忍不住問："你們找誰啊？"
王東笑了笑。
"阿姨，林晨家怎麼走？"
"老林家晨晨？"王嬸立刻來了精神，"你們是他朋友？"
"大學同學。"王東說，"聽說他回老家了，過來看看。"
王嬸一聽，馬上熱情起來。
"哎喲，你們問他啊。他家就在前面，往左拐第三家。不過他這兩天不一定在家，聽說接了村西頭老周家的破院子，天天往那邊跑。"
王東故意露出驚訝的表情。
"他真接地種菜了？"
"可不是嘛。"王嬸壓低聲音，"十二萬接了個破院子，大家都說他在城裡受刺激了。"
王東嘴角勾了勾。
"謝謝阿姨。"
他帶著陳雪往村西頭走。一路上，陳雪都沒怎麼說話。她昨天聽見王東說林晨回村種地時，第一反應是不信。林晨這個人，她太了解了。他雖然不愛說大話，但骨子裡很要強。
以前在江城，他連一件稍微貴點的外套都捨不得買，卻會為了工作熬到凌晨。那樣的人，怎麼會突然回村種地？可現在，腳下的泥路、兩邊的菜地、遠處的山，都在告訴她。林晨真的回來了。而且好像真的不打算走了。村西頭很安靜。
還沒走近，陳雪就看見了那座破院子。半塌的院牆已經被施工隊圍了起來。幾個工人正在清理雜草。院子裡，林晨穿著一件舊T恤，褲腳卷到小腿，手裡拎著水管，正在給剛翻出來的地澆水。陽光落在他肩上。他的頭髮有些亂，鞋上沾著泥。
和江城咖啡店裡那個被她分手的男人相比，眼前的林晨看起來更普通。也更安靜。王東看見這一幕，差點笑出聲。
"林晨。"
林晨抬頭。看見王東和陳雪，他表情沒有太大變化。
"你們怎麼來了？"
王東走進院子，故意打量四周。
"聽說你回老家了，過來看看老同學。"
他踢了踢腳邊一塊碎磚。
"不錯啊，環境挺原生態。"
這話說得客氣。但誰都聽得出裡面的諷刺。陳雪摘下墨鏡，看著林晨。
"你真的打算住這裡？"
"嗯。"
"這裡都塌成這樣了。"
"修修就好。"
王東笑了一聲。
"林晨，你以前好歹也是大廠產品經理，現在回來修破院子，會不會落差太大？"
林晨關掉水管。
"還好。"
"還好？"王東像是聽見了什麼新鮮事，"我真佩服你這個心態。要是我混到這個地步，肯定不好意思見老同學。"
陳雪皺眉。
"王東。"
"我說的是實話。"王東攤手，"林晨，咱們老同學一場，我是真心勸你。男人可以失敗，但不能躺下。你現在這樣，種菜、修院子，看著是清閒，其實就是逃避。"
林晨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"你覺得我在逃避？"
"不然呢？"
王東指了指院子。
"十二萬接這麼個地方，後面幾畝荒地，你準備幹什麼？種黃瓜賣錢？一天能賺幾百？"
林晨認真想了想。
"不轉。"
"不轉？"
"自己吃。"
王東愣了一下，隨即笑得更厲害。
"十二萬接地種菜自己吃？林晨，你這帳算得比我想像中還差。"
陳雪看著林晨，眼裡有些複雜。
"林晨，如果你只是暫時困難，可以跟我說。"
她這句話一出口，王東的笑容淡了點。林晨看向她。
"我不困難。"
"那你為什麼回來？"
"想回來。"
"就這樣？"
"就這樣。"
陳雪抿了抿唇。她不喜歡這個答案。太平靜了。平靜得像她的離開，沒有在林晨心裡留下任何痕跡。王東重新接過話。
"行，你說不困難就不困難。我們中午還沒吃飯。老同學來一趟，你不招待一下？"
他說著，故意看向陳雪。
"也讓小雪嘗嘗你現在的鄉村生活。"
林晨把水管盤好，放回牆邊。
"不方便。"
王東臉上的笑停了一下。
"老同學來都不讓吃頓飯？"
"你來看我，已經看完了。"林晨說，"你要是來吃飯，村口有飯店。你要是來談事，去村委會登記。"
這句話不重，卻把王東堵在原地。陳雪也怔了一下。她印象里的林晨很少讓人下不來台。可這一次，他沒有生氣，也沒有客氣過頭，只是把界限擺得很清楚。
王東笑容淡了點。
"林晨，沒必要這麼敏感吧？"
"不是敏感。"林晨看著他，"我爸媽在家吃飯，不接待來村里看笑話的人。"
旁邊兩個工人低頭幹活，肩膀卻明顯動了一下。陳雪臉色微微發白。王東的臉沉了沉，終於收起那副玩笑口吻。
"行，那我說正事。"王東往院子外看了一眼，像是剛剛才發現這片地方有點價值，"你們青山村環境還不錯。"
林晨看他一眼。
"怎麼？"
"山、水、老村子。"王東指了指外面，"現在城裡人喜歡這種原生態。我有幾個朋友做文旅投資，說不定可以在這裡搞個民宿項目。"
林晨卻笑了。
"民宿？"
"對。"王東越說越有感覺，"村西頭那邊環境就不錯，靠河，安靜。就是你接的那個破院子旁邊。"
他頓了頓，語氣裡帶著一點施捨。
"要不這樣，你那院子的使用權和後面那幾畝地的流轉合同轉給我。我給你十五萬。你十二萬接的，轉手賺三萬，不虧。"
陳雪看向林晨。王東也看著他。他覺得林晨一定會心動。一個剛回村種地的人，三萬塊不是小錢。林晨卻只給自己倒了杯茶。
"不轉。"
王東皺眉。
"二十萬。"
"不轉。"
"林晨，別犟。"王東語氣淡了下來，"那地方在你手裡就是種菜。在我手裡，能做項目。"
林晨吹了吹茶水。
"我接來就是種菜的。"
王東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笑容終於有點掛不住。
"行，你考慮考慮。"
他轉身，準備離開。陳雪跟著往外走，快到院門口時，又回頭看了林晨一眼。
"林晨，你真的不後悔？"
林晨站在院子裡，腳邊是剛盤好的水管，神色平靜。
"不後悔。"
王東開車離開青山村時，臉色不太好。他本來是來看笑話的。笑話確實看到了。可林晨那種平靜，又讓他莫名不舒服。
陳雪坐在副駕駛，忽然問："你真想做民宿？"
"有這個想法。"王東說，"青山村位置不錯，開發一下有搞頭。"
"那林晨那塊地……"
"他會賣的。"
王東冷笑。
"一個種菜的，能扛多久？"
同一時間，林晨坐在院子裡，打開手機地圖。他看著村西頭那片靠河的地，又看了看後面半片山坡。剛才王東提醒了他。青山村確實有價值。但這個價值，不該讓王東拿去糟蹋。林晨給村裡的老會計發了條消息。
"叔，村西頭靠河那幾處老宅，還有後面那片荒坡，誰家願意轉？"
幾分鐘後，老會計回復。
"咋，你還想接？"
林晨看著手機，笑了笑。
"嗯。"
"種菜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