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渠開工那天，青山村比過年還熱鬧。施工隊的挖機一大早就開進村。孩子們追著挖機跑，大人們站在路邊看。老周拿著擴音喇叭，一遍遍提醒大家別靠太近。蘇晴抱著資料，在施工隊和村民之間來回協調。她今天穿了雙運動鞋。
鞋面上很快沾了泥。但她顧不上擦。修渠牽扯到每家每戶的地。哪家渠口往哪裡開，哪段水泥板先拆，哪塊地要臨時借道，都得有人說清楚。林晨也來了。他不是來看熱鬧的。林建國非要過來幫忙，說水渠修好了，自家地也受益，不能光站著。
林晨怕父親腰受不了，只好陪著。父子倆一個拿鐵鍬，一個搬小石塊。看起來和村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。
王嬸站在旁邊，磕著瓜子說："晨晨這回來以後，還真接地氣。"
趙秀梅接話："接地氣是接地氣，就是不知道以後咋辦。年輕人總不能一輩子搬石頭種菜。"
話音剛落，王東的車開進了村。這次他來得更高調。不但帶了陳雪，還帶了兩個朋友和一台無人機。車停下後，他先看了眼正在施工的水渠，又看見林晨在搬石頭，嘴角忍不住揚了揚。
"挺熱鬧啊。"
村民們看見他，紛紛看過去。昨天已經有人聽說王東想在村里搞民宿。再加上他開著好車，穿著講究，不少人都覺得這是個有錢老闆。王東很享受這種目光。他走到老周面前，笑著遞煙。
"周主任，今天開工，我也來看看。青山村環境好，修完水渠和路，以後發展肯定不錯。"
老周接過煙，卻沒點。
"王先生有心了。"
王東看向周圍的村民。
"鄉村建設，光靠村里不容易。我一直覺得，有能力的人應該多為家鄉做點貢獻。"
這句話說得很漂亮。
有人立刻問："王老闆，你是不是也準備給村里投錢？"
王東笑了笑。
"如果項目能落地，我當然會投。民宿、露營、鄉村旅遊，這些都能帶動大家賺錢。"
村民們眼睛亮了。賺錢這兩個字，誰都愛聽。王東看見效果不錯，聲音更自信。
"不過項目要做起來，需要村里支持。尤其是村西頭那片老宅和山坡，如果能統一規劃，青山村以後會完全不一樣。"
這話剛說完，蘇晴就抬起頭。她聽出了王東的意思。老周也皺了皺眉。
王東繼續說："當然，我不是白要。該給村民的錢，我會給。只是有些人占著地方不用，既不開發，也不轉讓，這就有點耽誤集體發展了。"
說到這裡，他故意看向林晨。周圍人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林晨正把一塊石頭放到路邊。聽見這話，他直起身。林建國臉色不好。
"王老闆，你說誰占著地方不用？"
王東笑得很客氣。
"叔，我不是針對誰。我只是覺得，青山村要發展，不能讓個人小想法拖住大家。"
個人小想法。這幾個字落在村民耳朵里，味道就變了。有人開始低聲議論。
"他說的是林晨那院子吧？"
"王老闆想做項目，林晨非要種菜。"
"要是真能帶大家賺錢，種菜確實可惜。"
陳雪站在一旁，看著林晨。她以為林晨這次會生氣。可林晨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王東，你的項目還沒影，就開始拿集體發展壓人了？"
王東臉色一僵。
"我是在為村里考慮。"
"為村里考慮，還是為你低價占位置考慮？"
周圍一下安靜。王東眼神冷下來。
"林晨，你這話就沒意思了。我做項目是要投資的，不是來占便宜。"
"你前天給我開價二十萬。"林晨說，"我接老周家院子和流轉地花了十二萬，後續修院子、清地、平整，已經花出去不少。你一句二十萬，就想拿走臨河位置。"
"這叫投資？"
"還是叫撿漏？"
村民們聽見這話，眼神變了。王東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"我那只是初步報價。"
"所以我也只是初步拒絕。"
人群里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。王東看向林晨，眼神徹底沉了。
"行，你不轉是你的權利。但我聽說，村西頭不止你那一處院子簽了協議。還有人把幾處關鍵位置都拿下了。"
他說到這裡，故意提高聲音。
"這個人到底是誰？為什麼一直不露面？是不是想等村里修好水渠和路，再高價轉手？"
村民們一下被帶動了。
"對啊，是誰簽的？"
"不會真是來炒地的吧？"
"那咱村路修好，不是便宜外人了？"
蘇晴皺起眉。她正要開口，老會計匆匆從村委會方向趕來。手裡拿著一疊材料。
"小蘇，鎮裡要的捐款公示明細，我列印好了。"
蘇晴接過資料，剛翻開，動作忽然停住。她看見了其中一頁的捐款回執。捐款人要求匿名。公開頁上遮掉了姓名和手機號，只留下一個聯繫人尾號。2468。蘇晴盯著那四個數字，心裡輕輕一跳。
昨天整理村西頭老宅使用協議時，她也看見過一個尾號。林晨的手機號，尾號也是2468。這當然不能算證據。同一個尾號的人很多。可匿名捐款的時間，林晨回村的時間，村西頭幾處老宅簽意向的時間，全都挨得太近。太巧，就不像巧合了。
蘇晴抬頭，視線從人群里掃過。林晨正彎腰把一塊石頭搬到路邊，衣服上沾著灰，袖口卷到小臂。他看起來和村里所有來幫忙的人沒什麼兩樣。可蘇晴心裡，已經浮出一個名字。林晨。至少，這件事和他脫不開關係。
蘇晴握著資料，心裡飛快轉過幾個念頭。王東還在追問。
"周主任，既然涉及村里發展，我覺得這些協議應該公開。大家也有權知道，是誰在背後收地。"
老周臉色不太好。
"合法協議，村委會不能隨便公開個人信息。"
"可萬一有人囤地呢？"
王東看向村民。
"大家想想，水渠和路一修好，村裡的地肯定漲價。有人提前把好位置買走，這公平嗎？"
村民們開始動搖。蘇晴忽然開口。
"王先生，您說的公平，是指什麼？"
王東看向她。
"當然是不能讓少數人占村裡的便宜。"
"那匿名捐八十萬修水渠修路的人，也是在占便宜嗎？"
王東一愣。蘇晴把資料抱在懷裡，語氣平穩。
"這次修渠和修路，最大的資金來源是匿名捐款。對方沒有要求冠名，沒有要求回報，只要求專款專用和帳目公開。"
"村西頭閒置院落使用權和承包地經營權流轉，目前我看到的資料，也都是按正常價格走，沒有低價強簽。"
"如果有人願意花自己的錢改善村里基礎設施，同時又按市場價承接閒置老宅、流轉荒地，我們沒有理由先把人定性成囤地炒作。"
這番話一出，村民們又安靜下來。王東臉色微變。
"蘇幹部，你這話的意思，是那個人既捐了錢，又流轉了地？"
蘇晴沒有正面回答。
"我的意思是，不要在沒有證據前，隨便給人扣帽子。"
王東盯著她。
"你知道是誰？"
"我只負責把帳目公示清楚。捐款人既然要求匿名，我就有義務保護對方隱私。"
老周也點頭。
"小蘇說得對。"
王東被堵得說不出話。他原本想借村民的情緒給林晨施壓。
結果蘇晴幾句話，把話題從"有人囤地"變成了"有人捐款修渠"。
村民們的態度也變了。
"要真是捐款的人流轉地，那也沒啥。人家出了八十萬呢。"
"就是，別說接幾處破院子了，就是多接點也正常。"
"反正人家沒壓咱村民價格。"
王東臉色越來越難看。他忽然意識到，那個匿名捐款人不只是有錢。還很聰明。先捐款修渠修路，把村里好感打滿。再流轉土地，別人也不好說什麼。這人手段不簡單。可到底是誰？王東的目光再次落到林晨身上。林晨已經重新彎腰搬石頭。
衣服上沾著灰，手上也全是泥。怎麼看，都不像那個暗中布局的人。但蘇晴剛才那一眼，他看見了。她看的是林晨。王東心裡的懷疑再次冒了出來。施工繼續。一場小風波被壓了下去。中午休息時，蘇晴拿著資料走到林晨身邊。
"你有時間嗎？"
林晨把鐵鍬靠到樹邊。
"有。"
兩人走到河邊。遠處村民還在吃盒飯，沒人注意這邊。
蘇晴沒有把資料拿出來，只壓低聲音問："我只問一次。"
"青山遊子的捐款，還有村西頭那些協議，和你有關嗎？"
林晨看著河面。水很淺，陽光落在上面，晃得人眼睛發亮。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蘇晴又說："你放心，我不會說出去。"
林晨笑了笑。
"那你還問？"
"我想確認。"
"為什麼？"
蘇晴看著他。
"因為如果真和你有關，我想替村里說聲謝謝。"
林晨沉默了幾秒。
"水渠和路修好了，我家地也方便。"
"這不一樣。"
"一樣。"林晨說，"我也是青山村的人。"
蘇晴看著他，心裡那種異樣更明顯了。村里人都說林晨被裁員後回村種菜。王東說他逃避現實。親戚說他沒出息。可眼前這個人，隨手捐出八十萬，卻還在這裡陪父親搬石頭。他不解釋。不炫耀。甚至不想被人知道。
蘇晴忽然覺得，自己可能從一開始就看錯了他。
"你為什麼不公開？"
林晨想了想。
"麻煩。"
"就因為這個？"
"嗯。"
他語氣認真。
"我回來是躺平的，不是回來開表彰大會的。"
蘇晴怔了一下，忍不住笑了。林晨也笑。不遠處，王東站在樹後，看著兩人說話。他聽不清內容。但他看得見蘇晴臉上的笑。也看得見林晨那種從容。王東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他忽然有種感覺。青山村這盤棋，從一開始就不是他在下。
而那個真正落子的人，很可能就是他一直看不起的林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