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渠開工那天的事,很快又在村里傳了一遍。
版本比當天還熱鬧。
有人說,王東那個城裡老闆想拿青山村做項目,被蘇晴幾句話堵了回去。
有人說,村西頭那些老宅和荒坡,早就被一個神秘人簽走了。
還有人說,那個匿名捐八十萬的"青山遊子",肯定不簡單。
林晨聽見這些的時候,正蹲在自家後院給豆角架綁繩。
李桂蘭端著一盆洗好的菜出來,忍不住問:"晨晨,你說那個捐款的人,到底是誰啊?"
林晨手上動作沒停。
"不知道。"
"真不知道?"
"媽,我天天在家種菜,哪知道這些。"
李桂蘭看著他,半信半疑。
這幾天林晨花錢花得太痛快。
還債、體檢、接老院、修房子。
每一件都不像一個剛失業回村的人能做出來的。
但她又不敢往太大了想。
當媽的心思很簡單。
兒子有錢,她高興。
可兒子的錢來得太突然,她更怕。
"晨晨。"李桂蘭壓低聲音,"你跟媽說實話,你那些錢是不是正經來的?"
林晨抬頭,認真看著她。
"媽,放心,乾乾淨淨。"
李桂蘭鬆了口氣,又忍不住念叨:"乾淨就行。有多少錢都不能走歪路。"
"知道。"
母子倆正說著,院門外傳來趙秀梅的聲音。
"桂蘭,在家呢?"
李桂蘭臉上的笑淡了點。
這幾天趙秀梅來得太勤。
每次嘴上說串門,眼睛卻總往屋裡和院子裡掃。
趙秀梅進門時,手裡拎著一袋橘子。
"晨晨也在啊。"
"二嬸。"
林晨起身洗了洗手。
趙秀梅把橘子放到桌上,笑得有些不自然。
"都是一家人,我也不繞彎子。晨晨,二嬸今天來,是想跟你商量點事。"
李桂蘭立刻警惕起來。
"啥事?"
趙秀梅嘆了口氣。
"小鵬最近不是談對象嘛,女方家那邊說,車最好換一輛體面點的。你也知道,現在年輕人結婚,看這些。我們手頭一時周轉不開,想跟晨晨借十萬。"
院子裡安靜了一下。
林晨看著趙秀梅。
"小鵬買車?"
"也不是非買不可。"趙秀梅笑了笑,"但人家姑娘家條件不錯,咱也不能太寒酸。晨晨你現在手裡有點積蓄,先借給二嬸,等小鵬發了年終獎,我們慢慢還。"
李桂蘭臉色變了。
"秀梅,晨晨剛回來,前幾天才把欠建軍的錢還了。"
"我知道。"趙秀梅立刻說,"那錢我也感激著呢。可這不都是一家人嘛,誰還沒個難處?"
她看向林晨,語氣里又帶出一點熟悉的理所當然。
"再說晨晨現在在家,也沒啥大開銷。十萬塊放在手裡也是放著,先幫幫弟弟。"
這話一出,李桂蘭臉色徹底不好了。
林晨卻沒生氣。
他擦乾手,坐到院子裡的竹椅上。
"二嬸,如果二叔看病缺錢,我可以出。"
趙秀梅一愣。
"你二叔好好的。"
"前幾天我在醫院碰見你們了。"林晨說,"二叔胃不舒服吧?醫生是不是讓做胃鏡和後續檢查?"
趙秀梅臉色有些尷尬。
"那都是小毛病。"
"小毛病也要查。"林晨語氣平穩,"這個錢我可以幫。掛號、檢查、治療,多少都行。"
趙秀梅張了張嘴。
林晨繼續說:"但小鵬為了面子換車,這錢我不借。"
院子裡一時沒人說話。
趙秀梅臉上的笑掛不住了。
"晨晨,你這話說得……小鵬可是你弟。"
"所以我才說清楚。"林晨看著她,"救急不救面子。"
李桂蘭聽到這句,忽然覺得心裡很穩。
以前她總怕兒子太老實,被親戚一說就心軟。
現在看,林晨不是不幫。
他是心裡有尺。
趙秀梅坐了一會兒,終究沒借到錢,臉色不太好地走了。
她前腳剛走,林建國後腳就從屋裡出來。
他其實一直聽著。
"你二嬸那人,說話不好聽,但你二叔胃病是真的。"
"我知道。"
林晨拿起手機,給縣醫院體檢中心打了個電話。
"你好,我想給林建軍預約胃鏡和消化科專家。"
"費用我先預存。"
李桂蘭聽得一愣。
"你剛不是拒絕了嗎?"
"拒絕買車。"林晨說,"沒拒絕看病。"
電話掛斷後,林晨又給二叔發了條消息。
"二叔,我幫你約了明天上午的消化科。錢不用管,人去就行。身體別拖。"
幾分鐘後,林建軍回了一個電話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"沒事。"
"你這孩子……"林建軍聲音有點低,"二叔記著你的好。"
林晨笑了笑。
"一家人,身體要緊。"
掛了電話,李桂蘭看著兒子,眼裡有點濕。
"你現在是真長大了。"
林晨重新蹲回豆角架前。
"以前也長大了。"
"就是沒錢的時候,長大了也沒底氣。"
李桂蘭被他說得又心酸又想笑。
傍晚,趙秀梅在村口跟人抱怨,說林晨有錢也不肯幫弟弟。
話還沒說完,林建軍騎著摩託過來,沉著臉喊了她一聲。
"行了,別說了。"
"我說錯了嗎?"
"晨晨給我約了縣醫院專家,還預存了檢查費。"林建軍聲音不高,卻足夠旁邊幾個人聽見,"買車的錢他不借,是對的。看病的錢他出了,是情分。"
老槐樹下瞬間安靜。
趙秀梅臉漲得通紅。
王嬸磕瓜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"晨晨這孩子,做事還挺有章法。"
"是啊,不亂撒錢,也不見死不救。"
風把這些話吹進林家院子時,林晨正把最後一根繩綁好。
第二天一早,林建軍真去了縣醫院。
趙秀梅原本還嫌丟面子,嘴上說一個胃病不用這麼興師動眾。
可檢查結果出來後,醫生說幸好來得早,再拖下去就麻煩了。
林建軍回村時,先去了林家。
他手裡提著一袋蘋果,站在院門口,老半天沒進來。
林晨看見他,笑著喊了一聲:"二叔,檢查完了?"
林建軍點點頭,聲音有點啞。
"完了。醫生說要按時吃藥,過段時間複查。"
"那就好。"
林建軍把蘋果放到桌上。
"不值錢,你別嫌。"
"二叔這話說的。"
林晨拿了一個蘋果,隨手擦了擦。
林建軍看著他,忽然嘆了口氣。
"以前總覺得你在城裡混,離我們遠。現在才發現,家裡真有事,還是你靠得住。"
這話說得不重。
但比什麼感謝都實在。
林晨沒有接那些客氣話,只說:"以後身體不舒服,別拖。錢的事不用瞞。"
林建軍點頭。
院門外,林小鵬也來了。
他沒進門,只站在外面喊了一聲:"哥,昨天的事,對不住。"
說完就走。
年輕人臉皮薄,說不出太多。
但這一聲,已經夠了。
豆角架立在夕陽里,一排排整整齊齊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人情也好,錢也好。
都得有架子。
不然藤蔓長起來,就容易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