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渠第一段修通那天，村里辦了頓飯。
不算正式宴席。
就是村委會牽頭，在老槐樹旁邊支了幾張大桌，殺了兩隻雞，買了些肉菜，讓參與施工協調的村民和施工隊一起吃頓熱鬧飯。
桌子是各家各戶湊的。
碗筷也不成套。
有人端來一盆涼拌黃瓜，有人拿來自己醃的鹹菜，還有人從家裡提了一壺米酒。
這種熱鬧帶著鄉下特有的鬆散。
不講排場。
但每個人臉上都有笑。
青山村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。
水渠邊新澆的水泥還沒完全乾。
村口那段破路也開始修補。
挖機、砂石、水泥車來來往往，把這個原本安靜的村子攪出了一點新氣象。
村民們嘴上說施工吵，臉上的笑卻藏不住。
路修好了，渠通了，地就好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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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怕不種地，出門也方便。
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。
林晨原本不想去。
是林建國非要拉著他。
"人家都去了，咱家也出力了，吃頓飯咋了？"
林晨只好跟著。
到老槐樹下時，幾張桌子已經坐了不少人。
王嬸一看見林晨，就招手。
"晨晨，來這邊坐。"
林晨還沒過去，趙秀梅已經開口。
"那邊都是施工隊和村幹部坐的，晨晨還是跟我們一桌吧。"
她這話說得沒什麼錯。
但語氣里多少帶點以前的習慣。
林晨也不計較，扶著父親坐下。
沒過多久，王東來了。
他穿得比村里人都正式。
白襯衫，黑西褲，手裡還拿著一份文件夾。
身後跟著兩個朋友。
陳雪也來了。
她今天沒怎麼說話，進村後一直看著林晨那邊。
王東一來，村里不少人都看過去。
他最近總往青山村跑，大家都知道他想做民宿項目。
有人覺得他是來投資的老闆。
也有人覺得他價格壓得太低，心裡不太喜歡。
王東很會找位置。
他直接走到村主任老周那桌。
"周主任，今天這麼熱鬧，我來蹭頓飯，不介意吧？"
老周笑了笑。
"來者是客，坐。"
王東坐下後，很自然地把文件夾放在桌上。
"趁大家都在，我也想簡單說說青山村文旅開發的想法。"
蘇晴正在給施工隊倒水，聽見這話，動作停了一下。
老周也皺了皺眉。
"今天就是吃飯，不談項目。"
"不正式談。"王東笑道，"就是讓大家了解一下機會。修水渠修路是好事，但修完之後呢？村里要發展，總得有人帶頭。"
他說話聲音不低。
周圍幾桌都聽見了。
王東站起身，拿出幾張列印好的效果圖。
圖上是青山、河流、民宿小院、露營帳篷。
做得很漂亮。
漂亮到有點不像青山村。
破舊的土牆不見了。
河邊的雜草不見了。
連老槐樹下那些坐著聊天的老人，也被換成了端著咖啡的遊客。
村民們看不出這裡面的門道。
只覺得圖好看。
林晨卻只看了一眼，就知道王東想賣的不是青山村。
是一個包裝過的殼。
村里人一下圍了過來。
"喲，這圖好看。"
"這是咱村？"
"看著跟景區一樣。"
王東很滿意大家的反應。
"只要統一規劃，青山村完全可以變成周邊城市人的周末度假地。到時候大家的院子、土特產、農產品，都能值錢。"
有人聽得心動。
"那得投不少錢吧？"
"前期我可以牽頭。"王東說，"但要想做成，村里必須支持。尤其是村西頭那幾處關鍵院子，不能被個人占著不用。"
話題又繞回來了。
不少人下意識看向林晨。
林晨低頭剝花生，像沒聽見。
王東看見他這副樣子，心裡更不舒服。
"林晨，你也說兩句？"
林晨抬頭。
"說什麼？"
"你手裡不是有村西頭的院子和地嗎？"王東笑著說，"如果村里真要發展，你總不能一直拿來種菜吧？"
桌上安靜下來。
陳雪皺了皺眉。
她現在越來越不喜歡王東這種當眾逼人的方式。
可王東已經停不下來。
"我知道你剛回村，想休息。但個人休息不能擋住全村發展。大家說是不是？"
這句話很會挑動情緒。
有幾個不明情況的村民點了點頭。
"要是真能賺錢，當然發展好。"
"林晨啊，種菜哪裡不能種？"
林建國臉色沉下來。
他剛要說話，林晨按住了他的手。
林晨站起身。
"王東，你的項目書里，村民能拿多少？"
王東一愣。
"這要看具體合作。"
"租期多久？"
"前期可以談十年。"
"租金怎麼漲？"
"按照市場情況。"
"修繕投入算誰的？退出機制怎麼寫？如果項目虧損，村民院子被改造後怎麼恢復？"
林晨一連問了幾個問題。
王東臉色變了。
他那份效果圖做得漂亮。
但具體合同根本沒細化。
他的想法很簡單。
先用低價拿資源，後面再慢慢談。
可這些話不能當眾說。
"林晨，你這是故意抬槓。"
"不是。"林晨把手裡的花生殼放下，"你要拿全村發展說事，就把帳說清楚。"
村民們也反應過來。
"對啊，租金咋算？"
"十年太長了吧？"
"萬一項目做不成，院子被改了咋辦？"
王東被問得有些煩。
"商業項目本來就有風險。你們不能只想著收益，不承擔風險。"
這話一出，村民臉色都變了。
蘇晴在旁邊淡淡開口。
"王先生，風險可以共同承擔，但信息要先透明。"
王東看向她，壓著火。
"蘇幹部，我是真心來投資。"
"真心投資，更應該把條款寫清楚。"
王東一時語塞。
這時，村口傳來車聲。
蘇晴看了一眼時間。
上午鎮裡通知過，第一段水渠通水、村路第一批材料進場後，要按流程做一次節點驗收。
她原本以為只來鎮上的人。
沒想到停在村口的是一輛黑色轎車。
車門打開，下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。
穿著簡單的夾克，手裡拿著公文包。
老周看見來人，立刻站起來。
"李主任？您怎麼來了？"
蘇晴這才明白，縣裡也把這次節點驗收排進來了。
來的是縣農業農村局的李主任。
前幾天鎮上報青山村水渠和村路項目時，他看過材料。
今天第一段水渠通水，村路也進了第一批料，按流程要做一次現場驗收。
李主任笑著走過來。
"今天過來做個節點驗收。"他說，"青山村這個項目資金來源特殊，鎮裡報上來的材料我看過，還是要到現場看一眼。"
王東眼睛一亮。
縣裡的幹部來了。
這對他的項目是機會。
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襯衫，主動上前。
"李主任您好，我叫王東，正在考慮投資青山村文旅項目。"
李主任禮貌地和他握了握手。
"歡迎社會力量參與鄉村發展。"
王東笑容更深。
他正準備遞項目書，卻聽李主任轉頭問老周：
"對了，林先生在嗎？"
老槐樹下瞬間安靜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看向王東。
王東也愣了一下。
林先生？
他以為李主任說的是自己帶來的某個合作方，正要開口。
李主任又補了一句：
"就是青山遊子的聯繫人，林先生。"
這一次，周圍徹底安靜。
蘇晴下意識看向林晨。
老周也看向林晨。
王東臉上的笑，一點點僵住。
林晨坐在角落的桌邊，手裡還拿著沒剝完的花生。
他嘆了口氣。
果然。
麻煩還是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