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樹下安靜得有些詭異。
李主任一句"青山遊子的聯繫人，林先生"，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。
不大。
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開始晃。
王東臉上的笑僵住。
他第一反應，是自己聽錯了。
青山遊子。
匿名捐八十萬的那個人。
聯繫人。
林先生。
這幾個詞拼在一起，怎麼都不該落到林晨身上。
可老周和蘇晴都看向了林晨。
連老會計也下意識摸了摸鼻子，像是終於瞞不住了。
王嬸第一個反應過來。
"林先生？咱村姓林的多了，李主任找哪個林先生啊？"
李主任笑了笑。
"手機號尾號2468的林先生。"
這下，林晨想裝聽不見都不行了。
他把花生放下，站起身。
"李主任，你好。"
全場的目光，齊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王東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陳雪也站在原地，手指輕輕攥緊。
李主任快步走過來，主動伸手。
"林先生，終於見到了。上次鎮裡說你不願公開，我也不好貿然打擾。今天過來做節點驗收，還是想順便當面跟你說聲感謝。"
林晨和他握了握手。
"不用客氣，我也是青山村的人。"
這句話不響。
卻比王東剛才那一堆漂亮話更有分量。
村民們終於炸了。
"啥意思？"
"青山遊子是晨晨？"
"八十萬是他捐的？"
"不能吧，他不是剛被裁回村嗎？"
趙秀梅坐在桌邊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她想起自己這幾天說過的話。
說林晨回來種地沒出息。
說他花錢太快。
說他不借錢給小鵬不講情分。
結果人家轉頭就給村里捐了八十萬。
李桂蘭也懵了。
她看向林晨，嘴唇動了動。
"晨晨……"
林建國坐在旁邊，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他不是心疼錢。
他是忽然發現，自己好像完全不知道兒子現在有多少底。
李主任沒有注意這些細節，繼續說道：
"林先生這筆捐款，不光解決了水渠缺口，還把村口到南坡的破路一起納入修繕。這個事對青山村意義很大。"
他看向周圍村民。
"更難得的是，林先生從頭到尾只有兩個要求：不公開姓名，帳目必須公開。"
村民們看林晨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以前他們看他，是看一個失意回村的年輕人。
現在再看，他還是穿著普通，坐在角落。
但整個人好像不一樣了。
王嬸忍不住問："晨晨，這真是你捐的？"
林晨有些無奈。
"一點錢，大家別這麼看我。"
"一點錢？"老黃差點把茶噴出來，"八十萬叫一點錢？"
人群里有人笑。
笑聲里沒有嘲諷。
更多是震驚後的親近。
王嬸臉上有些不好意思。
她想起林晨剛回村那天，自己還在老槐樹下說人家是不是在外頭混不下去了。
現在想想，臉都熱。
"晨晨啊，嬸子以前說話沒把門，你別往心裡去。"
林晨笑了笑。
"王嬸，我知道你沒壞心。"
王嬸一聽這話，反而更不好意思。
"以後誰再說你回來沒出息，我第一個不答應。"
旁邊有人打趣："你之前不也說了？"
王嬸瞪他。
"我那是不了解情況。"
大家又笑起來。
氣氛就這麼鬆了下來。
林晨原本擔心的那種圍觀和追問，沒有立刻變成壓力。
鄉下人愛看熱鬧，也愛議論。
但誰真給村里做了事，大家心裡也記得住。
王東站在旁邊，臉像被人打了一巴掌。
剛才他還在說林晨個人休息擋住全村發展。
結果真正拿錢修水渠修路的人，就是林晨。
他那些話，現在回想起來，簡直像個笑話。
李主任這時才注意到桌上的效果圖。
"這是？"
王東勉強笑了笑。
"我準備做青山村文旅項目。"
"想法不錯。"李主任看了幾眼，語氣公事公辦，"不過鄉村項目，不能只看效果圖。土地、院落、村民利益、生態保護，都要規範。尤其是涉及農戶長期權益的合同，一定要清楚。"
這話一出，剛才被王東繞進去的村民都聽明白了。
李主任不是否定項目。
但也沒站王東。
反而把林晨剛才問的那些合同問題，又用官方口吻說了一遍。
王東臉上火辣辣的。
他把項目書收了回來。
"當然，後續都會規範。"
李主任點點頭，又轉向林晨。
"林先生，我聽鎮裡說，你還按市場價承接了幾處閒置院落和荒地流轉？"
林晨心裡嘆氣。
今天是躲不過去了。
"是有幾處。"
"有具體計劃嗎？"
"暫時沒有。"林晨說，"就是想清靜點，種點菜，給父母找個舒服地方。"
李主任愣了一下。
周圍村民也愣了一下。
八十萬捐款。
幾處院落流轉。
結果他說，種點菜？
李主任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"林先生這個想法，很鬆弛啊。"
"我回來就是休息的。"
這句話一出，老槐樹下有人忍不住笑。
以前他們聽林晨說休息，只覺得他沒志氣。
現在再聽，卻完全不是那個味道。
人家不是沒本事。
是有本事之後，真不想折騰。
李主任又說："不過青山村現在基礎條件改善了，如果以後你有任何農業、文旅、鄉村公共項目的想法，可以找鎮裡或縣裡溝通。我們歡迎規範、長期、對村民有益的投入。"
"好。"
林晨答得很簡單。
他不想當場承諾什麼。
也不想被架起來。
可村民們看他的眼神，已經回不去了。
趙秀梅終於忍不住開口。
"晨晨，你這錢……你哪來這麼多錢啊？"
李桂蘭也看著他。
林晨知道，這個問題遲早要來。
他不能說十億。
至少現在不能。
"以前跟朋友做過一個小項目，後來退出來拿了一筆錢。再加上離職補償和一點理財收益。"
這個解釋不算完美。
但足夠擋住村里人的第一波好奇。
更重要的是，李主任在場。
沒人會在這個時候追著問人家的帳戶。
村民們要的也不是一個完整答案。
他們只是需要知道，這錢不是髒的，這事是真的。
至於林晨到底還有多少，他們會好奇。
但不會當著李主任的面刨根問底。
畢竟對他們來說，大城市裡的項目、分成和理財到底怎麼算，沒人說得清。
老黃立刻接話。
"人家晨晨本來就是大學生，在大城市幹過，跟朋友做點項目也正常。"
王嬸也點頭。
"就是，咱也不懂城裡的工資。"
趙秀梅還想再問，被林建軍拉了一下。
"別問了。"
他看著林晨，眼神複雜。
自家這個侄子，真的不一樣了。
村宴繼續。
但氣氛已經變了。
原本坐在角落的林晨，被老周請到了主桌。
林晨推辭不過，只好坐過去。
李桂蘭坐在原地，看著兒子的背影，眼眶有點紅。
林建國低聲說："哭啥？"
"我沒哭。"
"孩子有出息，是好事。"
"我知道。"
李桂蘭擦了擦眼角。
"就是覺得，他在外面那些年，肯定吃了不少苦。"
不遠處，陳雪一直沒有說話。
她看著林晨被村民圍著感謝，看著李主任和他說話，看著王東站在旁邊臉色難看。
那一刻，她心裡那點後悔，終於變得清晰。
她曾經以為林晨給不了她安全感。
可現在她發現。
林晨不是沒有。
他只是從來不把安全感做成一副給別人看的樣子。
王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手指卻捏得很緊。
他看著林晨，心裡只剩一個念頭。
這個人，必須查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