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匯商超一樓展區，早上九點已經有人在調燈。青山幾個人到的時候，展銷區還沒有正式開門，但圍擋外已經站了幾個看熱鬧的顧客。縣城商超不比村里倉庫，任何一塊牌子立起來，都可能在半小時內被拍進朋友圈。張偉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塊牌。青山授權山貨專櫃。六個字掛在展區正中，旁邊擺著十幾隻禮盒。禮盒外盒是墨綠色，比青山倉庫的基礎盒精緻得多。盒面也寫著青山兩個字，只是下面多了一行小字：豐禾禮品聯合出品。
馬老闆臉一下黑了。"還真敢擺。"
許苗先拍照，拍完看時間，寫進記錄。陳雪從展區後面走出來時，手裡還拿著對講機。她穿著商超制服，頭髮扎得很利落，看見林晨時，腳步明顯頓了一下。
她沒有先跟林晨打招呼，而是看向張偉。"張先生，我是百匯企劃陳雪。今天現場由我對接。"
這個開場讓馬老闆有點意外。他本來以為又要來一段舊人見面尷尬，結果陳雪把語氣壓得很工作。
張偉點頭。"我們先確認三件事。第一，這塊牌誰製作。第二，這批禮盒誰供貨。第三，百匯是否審核過青山授權文件。"
陳雪臉色不太好。"牌子和禮盒由豐禾禮品提供。我們審核過他們的參展資料，但他們提交的是青山案例材料和縣域流通案例截圖，不是授權書。"
許苗問："那為什麼牌子寫授權？"
陳雪抿了一下唇。"昨晚布展時，豐禾負責人說已經和青山溝通過，授權文件今天補。我們要求先遮擋授權二字，但現場執行沒有做到。"
馬老闆冷笑。"授權文件今天補？這個話你們也信？"
陳雪沒有反駁。"這是我們審核失誤。"
這句話說出來，王東從旁邊走了過來。他不是和青山一起來的，而是被豐禾叫來的。手裡拿著一份資料，臉色很難看。
"我也想知道，他們怎麼敢寫授權。"
馬老闆看見他，火氣又上來。"你怎麼又在？"
王東立刻舉起手。"這次我不是來談合作。我是被豐禾叫來做證明的。他們說我認識青山。"
張偉看著他。"你證明什麼？"
王東把資料拍到桌上。"我證明我沒授權他們。"
資料里是一段聊天記錄。豐禾劉總幾天前找王東，問青山倉庫禮盒能不能做商超聯名。王東回覆：青山合作必須書面確認，不能用觀察點、授權、官方推薦等字樣。後面劉總又問能不能先掛青山專櫃引流，王東只回了兩個字：別作。
馬老闆看完，表情很複雜。"你這回還挺乾淨。"
王東苦笑。"被你們打出來的。"
林晨站在禮盒前，拿起一隻盒子看。盒底沒有青山倉庫批次碼，只有豐禾禮品的條形碼。裡面樣品還沒拆，外面貼著一張手寫標籤：青山款三號。
他把盒子放回去。"這個不是青山倉庫出庫。"
陳雪聽見這句，臉色又白了一點。"我現在讓人撤。"
她拿起對講機，讓現場執行先把櫃頭牌取下。執行人員剛要動手，豐禾劉總帶著兩個員工趕到。
劉總遠遠就喊："別動。"
他的聲音不小，圍擋外幾個人立刻看了過來。
陳雪壓住火。"劉總，青山倉庫現場確認，沒有授權。牌子必須撤。"
劉總笑著走近。"陳主管，別這麼急。青山幾位也在，大家把話談開。我們豐禾不是小作坊，商超展銷也不是擺地攤。禮盒是縣域山貨，青山是縣域標杆，我們寫青山專櫃，是為了讓消費者理解。"
張偉說："理解成青山授權？"
劉總笑容不變。"授權兩個字可以談。"
許苗把照片遞過去。"牌子已經掛出，禮盒已經擺出，客戶已經能拍到。不是可以談，是已經誤導。"
劉總看了她一眼。"小姑娘，做市場不能這麼死板。"
馬老闆立刻往前一步。張偉抬手攔住他。
陳雪也看向劉總，聲音冷下來。"劉總，請你提供青山授權文件。"
劉總攤手。"合作在推進中，文件今天可以補。"
張偉問："誰推進？"
劉總看向王東。"王總不是一直在幫青山對接渠道？"
王東臉瞬間沉了。"別往我身上扣。"
劉總笑了笑。"王總，大家都是圈裡人，話不用說得這麼死。你把青山公開案例發給我，又說這邊流程嚴格，我理解成可以先做意向展示，有問題嗎？"
王東氣得臉都變了。以前他最會打這種擦邊球，現在終於被別人用同樣的話術套了進去。青山幾個人都看著他，王東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被借名。
林晨這時開口。"有問題。"
劉總看向他。林晨說："你理解錯了，就撤。"
話很短，卻讓場面停了一下。
劉總大概聽過林晨的名字，臉上的笑收了些。"林先生，商超展銷一天成本不低。你們如果不同意用授權，我們可以改成青山同源。"
張偉直接說："同源也不行。"
許苗補了一句："青山、授權、同源、觀察點標準，這幾個詞都不能用。"
陳雪轉頭對執行人員說："撤牌。"
這次她沒有等劉總同意。兩個執行人員上前，把櫃頭牌從卡槽里抽下來。木紋牌落到桌面上時，聲音不大，卻把圍擋外幾個顧客都吸引過來。
有人問："這是出什麼事了？不是青山的嗎？"
陳雪拿起臨時提示牌，貼到展區入口。提示牌上寫著：本展區豐禾禮品櫃組暫停銷售，商品來源核驗中。提示牌貼上去後，圍擋外的顧客反而更多了。一個拎著菜籃的阿姨問是不是東西有問題，陳雪沒有說沒問題，也沒有說青山小題大做，只按提示牌回：現在核驗來源，沒核清之前不銷售。旁邊一個年輕人已經舉起手機拍照，小曹下意識想擋，被許苗拉住。能公開貼出來的提示，就不怕別人拍；怕拍的東西，一開始就不該掛上去。
百匯的服務台主管也被叫了過來。她原本以為只是展位文案爭議，看到青山授權那塊牌被撤下來，才知道事情比想像嚴重。陳雪讓她先準備客戶解釋口徑，不許說供應商還在溝通，也不許說青山臨時不同意，只說來源核驗未完成，暫停銷售。每個字都壓得很死，因為商超一線隨口一句，到了客戶耳朵里就可能變成另一個版本。
劉總臉上的笑徹底沒了。"陳主管，你這是要讓我們展銷開天窗？"
陳雪看著他。"總比讓顧客買錯強。"
她說完這句，終於看了林晨一眼。林晨沒有看她，只看那塊被撤下來的牌子。青山兩個字還在牌面上，很亮，也很刺眼。
張偉把那塊牌拍照留檔。"接下來，查已售。"
劉總臉色變了。"還沒開展，哪來的已售？"
陳雪打開後台，手指停了一下。"預售連結昨晚已經出了十二單。"
這句話落下，展區里徹底安靜。劉總第一反應不是看客戶，而是看陳雪的後台頁面。張偉看見這個動作，心裡就有了判斷。真正怕客戶買錯的人，會先問客戶怎麼處理；怕生意黃的人，才會先看訂單還能不能保住。陳雪也看見了，她把後台頁面轉向張偉和許苗，沒再讓豐禾的人單獨碰電腦。十二單已經不是內部布展失誤，而是客戶已經掏了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