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匯兩個部門的四十份試用單,聽起來不大。
馬老闆卻比聽見一百四十份時還精神。
"這可是百匯內部。前面是商場客戶買,現在是他們自己部門用。意義不一樣。"
張偉沒有否認意義不一樣。
他把陳雪發來的兩張需求表列印出來,一張來自行政部,一張來自客服部。行政部要二十份,用於節前慰問保潔和安保;客服部要二十份,用於加班值守小禮。兩個部門預算相同,領取點不同,發放時間也不同。
馬老闆看見總數只有四十,第一反應是可以插進去。
"四十份,不多。咱們這兩天加點班就能出來。"
張偉把排產錶轉給他看。
第一周水務四十份還在反饋期,環衛三十份等領取點覆核,小學三十份明天貼標。第二周要接水務剩餘四十份加外袋,同時把環衛三十份壓到周中發;小學三十份排在第二周末和第三周初交接,不和水務混批。第三周後半才空出一部分人手。
"第三周後半。"
馬老闆把排產表接過去,一行一行看。以前他看表只看數量,現在被逼著看後面的狀態。水務四十份不是發完就結束,還要等反饋;環衛三十份不是箱子裝好就算數,還差領取點覆核;小學三十份雖然簡單,但預算壓得低,每一份都要防止別人拿樸素包裝說事。他看完以後,聲音低了一點,問真插進去會擠哪一塊。
張偉指了指售後預留,又指了指覆核時間。先擠售後預留,然後擠小曹的稱重,再擠許苗的回傳確認。表面上按時發了,出問題時沒人知道是哪一步漏的。這話比不行兩個字更有用。馬老闆把排產表還回去,臉上的急色少了幾分。四十份看著不多,可百匯第一次內部試用,一旦擠壞,壞的不是四十份,是百匯後面所有部門對青山的第一印象。
馬老闆臉上的熱勁被澆了一半。
"百匯那邊會不會嫌慢?"
"先問他們能不能等。"
許苗按青山模板給陳雪回覆:青山當前排產已滿,百匯四十份如需試用,最早第三周後半進入打包;名單、領取點、部門責任人需提前三天確認;反饋期為三天。
發完以後,倉庫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馬老闆忍不住說:"這話太不討喜。"
小曹在旁邊封箱,低聲說:"但討命。"
馬老闆瞪他。
小曹立刻低頭。
林晨站在門口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張偉也沒有說話。他知道馬老闆為什麼急。百匯是青山進城的第一道門,內部部門試用比外面客戶零散購買更重。可越重,越不能用加班硬塞。
半小時後,陳雪回復。
行政部可以等第三周,客服部希望提前一周,因為值守禮要在月底前發。
馬老闆一看,立刻抬頭。
"能不能先做客服部二十份?"
張偉沒有立刻答應。他把水務第二周的外袋安排和小學貼標進度重新算了一遍。小曹、許苗和倉庫臨時工的時間都排在表上,連拆樣損耗和售後預留都沒有放過。
算完以後,他在白板上寫:可提前二十份,但不改反饋期,不占售後預留。
為了這二十份,他又拆了一張人手錶。小曹只負責稱重和封箱,不再兼送外袋;許苗只負責百匯名單和批次回傳,環衛那邊的領取點由馬老闆先核一遍;臨時工只做外箱摺疊,不碰產品。每個人的邊界寫清以後,客服部二十份才有可能提前,而不是靠一句大家辛苦一下硬擠出來。馬老闆看到自己被分到核領取點,表情有點意外。
"我核?"
"你核第一遍,許苗覆核。"張偉說,"別只盯著大客戶。"
馬老闆本想說自己更適合跑外面,但想起前幾天環衛那個門牌號,又把話壓住。他拿起電話,按表給環衛經辦人確認領取點,沒有多說一句百匯的事。忙起來以後,他才發現,穩住原來的單,比想著新單更費心。
許苗提醒:"如果客服部提前,行政部還是第三周,百匯內部兩個部門不是同一批。"
"那就分批寫清。"
青山給百匯的確認表很快改成兩張子表。客服部二十份,第二周末發;行政部二十份,第三周後半發。兩批不同批次,不合併反饋,不互相替換。
陳雪把確認錶轉給兩個部門。
客服部回得很快:接受分批,月底前收到即可。
行政部也回:可等第三周。
馬老闆這才鬆了口氣。
"這不也接下來了?"
"接的是兩張表。"許苗說。
馬老闆現在聽見表字已經不反感了。他把兩張百匯子表放到門後,貼在水務和環衛下面。青山的牆從土貨、觀摩、單位福利,一點點貼到百匯內部。看著不華麗,卻像一條路真的鋪進了縣城。
下午,陳雪又轉來一個提醒。
百匯後勤為了避免部門私下比較,要求三家供應商的試用禮盒到貨後統一拆樣記錄。捷采、滿倉、青山都要提供樣盒,百匯只記錄實物,不作公開排名。
馬老闆聽完,馬上精神起來。
"統一拆樣,這不就是當場比?"
張偉看了他一眼。
"百匯說不排名。"
"嘴上不排名,眼睛會排名。"
這話粗,但不算錯。
張偉把百匯拆樣要求列印出來,重點圈了三項:現場拍照、規格稱重、替換說明。捷采低價方案最怕的就是這三項。滿倉包裝好,也要過規格和售後。青山不一定最好看,卻每一樣都有批次和重量。
許苗問:"樣盒什麼時候送?"
"跟客服部二十份同批前一天。"張偉說,"樣盒單獨編號,不混入發放批次。"
馬老闆拍了一下桌子。
"這次總能讓他們看看了。"
林晨把一疊舊紙箱搬到牆角。
"讓貨說,別讓嘴說。"
當天晚上,張偉在樣盒表上加了一行:拆樣後不再作為正式禮盒發放,損耗由青山承擔。
馬老闆看見這行,已經不會問為什麼了。
他只是把那張表壓平,低聲說:"這回貨要爭氣。"
張偉沒有接豪言。他把紅薯粉、香菇和筍乾的批次記錄翻出來,放在樣盒表下面。貨爭不爭氣,不靠喊,靠明天一袋一袋稱。
許苗又給樣盒單獨做了封條照片表。封條編號、拍照時間、拍照人、送達時復拍位置,一項不落。馬老闆看著那張表,想到以前自己送貨,最多在箱子上寫個客戶名,哪裡會管封條送到時有沒有變化。小曹把樣盒放到稱重台上,三樣產品逐一稱完,再裝回盒裡。紅薯粉二百零三克,香菇一百零一克,筍乾一百五十二克。每個數字都比標稱略多一點,但沒有多到誇張。
張偉說,多出來的是誤差餘量,不是宣傳點,明天不能主動講。馬老闆這次忍得住,只說別人問再說。許苗提醒,別人問也只說記錄。馬老闆點頭,把樣盒放進車裡時,動作比平時輕。明天那張拆樣台,不是吵架的地方,是把每個供應商嘴裡的話拆開稱一遍的地方。
臨睡前,張偉又給陳雪發了一份樣盒送達說明。裡面只寫樣盒編號、送達時間、拆樣後不再發放、損耗由青山承擔。陳雪回了收到,並說百匯後勤會按三家同樣流程拍照留底。張偉把這條消息截屏存檔,沒有再回。公平不靠嘴上說,靠三家都按同一張表走。
馬老闆把車鑰匙掛到固定位置,又確認了一遍樣盒沒有和正式貨放在一起。做完這些,他才關燈。四十份試用單還沒發出去,百匯的第一張拆樣記錄卻已經開始了。
第二天出門前,小曹又打了一次售後電話測試。電話通了,許苗在樣盒表後面補上測試時間。馬老闆看著這個動作,嘴上說你們連電話都要排練,手卻主動把備用封條放進文件袋。到百匯以後用不用得上另說,帶沒帶、記沒記,是青山自己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