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匯拆樣安排在後勤小會議室。
青山沒有派一群人去。張偉帶許苗，馬老闆跟著搬樣盒，小曹留在倉庫繼續貼標。林晨沒有去，只在出門前看了一眼樣盒封條。
"封條拍過照？"
"拍了。"
"那就去。"
馬老闆本來還想問林晨要不要一起去撐場面，聽見這句就把話咽了回去。林晨不去，反而更像青山現在的樣子。該到現場的人到，沒必要讓一個最能壓場的人站到台前。
小會議室里已經擺了三張桌子。
捷采的放心福利包放在左邊，盒子顏色鮮亮，外面貼著快配無憂四個字。滿倉禮品放中間，包裝最體面，絲帶和硬盒都很齊。青山的樣盒放右邊，外盒樸素，封條和批次碼貼得很正。
百匯後勤唐經理主持，不讓供應商互相介紹。
"今天只做內部拆樣記錄，不排名，不宣傳，不對外發布。每家只回答本家產品問題。"
羅成笑著點頭。
"明白，配合。"
他說話時看了張偉一眼，眼神里有一點壓著的得意。捷采的盒子確實好看，顏色和版式都比青山熱鬧。馬老闆看得心裡發緊，手指在褲縫邊搓了兩下。
第一家拆捷采。
唐經理讓工作人員現場拍照，打開外盒。裡面品類不少，紅薯粉、香菇、茶包、蜂蜜調味包、堅果小袋，擺得很滿。幾個百匯經辦人看見第一眼，表情都不錯。
馬老闆心裡更緊。
可稱重開始以後，會議室的聲音慢了下來。
紅薯粉標稱兩百克，實稱一百六十八克。
香菇標稱一百克，實稱七十二克。
蜂蜜調味包外包裝寫蜂蜜風味沖調品，方案里寫的是蜂蜜小包。
唐經理沒有評價，只讓記錄員逐項寫。
羅成臉上的笑淡了一點。
"這是樣盒，正式批量會按採購確認走。"
唐經理問："那樣盒是否代表正式供貨規格？"
羅成停了一下。
"代表組合方向，具體規格可調整。"
許苗低頭在自己的記錄本上寫了一行：組合方向，不等於規格確認。
馬老闆看見她寫，心裡那口氣終於順了一些。
唐經理沒有讓這個問題輕輕過去。他又讓記錄員把捷采方案拿出來，對照方案上的文字讀了一遍。方案里寫的是紅薯粉二百克、香菇一百克、蜂蜜小包，樣盒裡的東西卻不是這個重量，也不是這個名稱。羅成解釋說不同批次會有一點浮動，福利禮盒更看整體感。百匯行政部的一個女經辦人開口問，如果員工拿到的是一百六十八克，方案上寫二百克，後續算不算正常浮動。
羅成臉上的笑又淺了一點。他說批量供貨前會確認。唐經理把這句話也讓記錄員寫下來。會議室里沒有人拍桌，也沒有人說捷采不行，但每寫下一句，羅成的方案就薄一層。馬老闆站在旁邊，第一次覺得不用吵也能讓對方難受。
第二家拆滿倉。
滿倉包裝確實漂亮，硬盒、手提袋、內襯都比另外兩家強。可產品標籤比較散，有兩樣沒有售後電話，筍乾的產地寫得寬泛，只到省份。滿倉負責人解釋說，他們主要做節禮包裝，具體農產品可以按客戶需要替換。
唐經理又問同一個問題。
"替換是否需要採購方確認？"
滿倉負責人說："大原則肯定要溝通。"
唐經理沒有追問，只讓記錄員寫：替換確認方式待明確。
馬老闆聽見待明確三個字，差點笑出來。他趕緊低頭喝水。
滿倉的問題和捷采不一樣。捷采是低價里藏規格，滿倉是包裝里藏不確定。百匯幾個經辦人傳看那隻硬盒時，確實有人點頭，說送出去體面。可唐經理讓他們掃其中一袋香菇的碼，頁面只跳出滿倉禮品的客服號，沒有具體入庫批次。滿倉負責人補充說，後續交付可以按百匯要求補批次。唐經理仍然只讓記錄員寫：批次信息未補齊。
馬老闆聽到這裡，手心的汗慢慢幹了。青山外盒樸素，擺在三張桌子上並不搶眼，可拆到第二家，他已經看懂了。好看能爭第一眼，能不能過第二眼，要看裡面有沒有能接住問題的記錄。
最後拆青山。
青山盒子打開時，沒有前兩家那麼亮。紅薯粉、香菇、筍乾三樣放得規整，蜂蜜沒有放，因為客服部預算版沒有蜂蜜。盒子空隙比捷采大一些，看上去不那麼滿。
羅成輕輕笑了一聲。
"張總還是穩，穩得有點素。"
唐經理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"只問本家問題。"
羅成閉嘴。
稱重開始。
紅薯粉標稱二百克，實稱二百零三克。
筍乾標稱一百五十克，實稱一百五十二克。
工作人員掃批次碼，頁面顯示品類、批次、入庫日期、分揀記錄和售後電話。唐經理又讓人看封條照片，和送達時拍的照片一致。
會議室里沒人夸。
但記錄員寫字的速度明顯快了。
唐經理問張偉："如果客服部後續想加蜂蜜，能不能直接替換筍乾？"
張偉說："不能直接替換。要重新確認組合和價格。"
"如果部門臨時多要十份？"
"重新排產，不插當前批次。"
"如果外盒覺得樸素？"
"可以加外袋，單獨報價。"
三個問題問完，唐經理點了點頭。
馬老闆站在旁邊，手心出汗，卻覺得比聽一堆誇獎還舒服。青山沒有贏在好看，也沒有贏在低價。它贏在每一個問題都有邊界。
唐經理又讓工作人員把青山的售後電話當場撥了一遍。電話響了兩聲，小曹在倉庫接起，按許苗提前寫好的口徑報出青山倉庫、批次查詢和售後登記。唐經理沒有繼續聊，只確認電話能接通，記錄員寫下售後電話有效。馬老闆這才想起小曹今天為什麼被留在倉庫。不是缺一個搬貨的人，而是售後電話必須有人接。
青山這邊每一個看似多餘的安排，到了拆樣台前都變成了能被記錄的一格。羅成站在左邊，臉色已經不如進門時輕鬆。滿倉負責人也在翻自己的標籤，像是在確認還有沒有漏項。青山沒有說一句自己好，可稱重、掃碼、電話、封條一項項走完，會議室里看青山盒子的眼神已經變了。
拆樣結束後，唐經理讓三家在記錄表上簽字確認樣盒狀態。
羅成看到捷采那幾行重量記錄，臉色有些難看。
"唐經理，樣盒和批量不能完全等同，這個記錄要不要寫得靈活一點？"
唐經理把筆遞給他。
"你可以在供應商說明欄補充。原始稱重不改。"
這句話不重，卻讓會議室安靜了一下。
羅成最後寫下：批量供貨規格以最終採購確認為準。
張偉在青山說明欄寫：樣盒規格即本批試用規格，拆樣損耗由青山承擔。
馬老闆看著兩行字，心裡一下就亮了。
一個說以後再說。
一個說現在就是。
唐經理把三家記錄表複印了一份，讓各供應商各自帶走。原件留百匯，複印件只作本次試用內部留存，不得對外傳播。許苗接過複印件時，當場看了一遍頁腳的限制說明。馬老闆本來想說這張可太有用了，話到嘴邊又想起內部留存四個字，硬是咽了回去。
回車上以後，他才小聲說："這張要是能發出去，羅成臉都沒地方放。"
張偉把文件袋放平。"不能發，就更要存好。"
馬老闆這次沒有再爭。不能發出去，不等於沒用。百匯自己看過，唐經理自己記過，三家供應商自己簽過，這些就夠了。真正有分量的打臉，有時候不是圍觀的人多，而是該看見的人一個沒少。
離開百匯時，陳雪沒有送他們到門口，只在走廊里低聲說了一句。
"客服部那二十份，按原表走。行政部那邊，等拆樣記錄內部傳完再確認。"
張偉點頭。
馬老闆走出百匯大門，終於忍不住笑。
"今天這臉打得，不吵也響。"
許苗把拆樣記錄放進文件袋。
"別說打臉，回去先歸檔。"
馬老闆這次沒反駁。他抱著空樣盒，走得很穩。盒子已經被拆開，裡面的東西少了一份完整，可青山的路反而更完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