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節最後一天，陳曉芳回了娘家一趟。
周立青樂得清閒，送走媳婦之後，泡了杯茶，往沙發上一歪，打開電視調到體育頻道。電視裡正重播一場球賽，解說員的聲音抑揚頓挫，他有一耳朵沒一耳朵地聽著，手裡無意識地刷著手機。
短視頻平台給他推送的第一條內容，就讓他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。
畫面里，幾個穿制服的人站在一家飯店門口，鏡頭晃得厲害，顯然是匆忙中拍的。
配文寫著：「望陽山百家飯莊被突擊檢查，疑遭有人舉報食品里添加違禁品。」
周立青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百家飯莊？這不是昨天他和老婆去吃的那家店嗎？
他趕緊點開評論區，往下翻了翻。
說什麼的都有，有人在那信誓旦旦地分析「不可能添加了違禁品」。
有人陰陽怪氣地說「網紅店翻車了吧」。
看得周立青一陣煩躁，把評論關了。
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，他想起前天中午那頓飯。
那碗燴麵的確實好吃。天南地北的面他全都吃過。但這碗面吃第一口的時候，他就斷定，這絕對是自己這輩子吃到過最好吃的面。
鍋包肉也是，酥脆酸甜。米飯就不用說了，單吃都是享受。
可要說這味道里有違禁品，他總覺得不對勁。
他在機關工作多年，外面飯局不少，也碰到過疑似加了料的館子，那種湯喝完嘴裡會發乾，舌根發緊，過一兩個小時還覺得渴。
但在百家飯莊吃完，什麼怪味都沒有，就是純純的食材本身的味道。
陳曉芳也說，那天吃完回到家，胃裡暖洋洋的。
最重要的是，他的高中班主任趙德厚老師，那是個一輩子剛正不阿的老教書匠，幾次在群里說小駱是個實在孩子，肯定不會幹那種事。
想到這裡，周立青心裡踏實了不少。他把手機擱到茶几上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到了晚上，陳曉芳從娘家回來了。
「老周！你刷到沒！」她連鞋都沒換，站在玄關就開始喊，「咱們前天去吃的那家麵館，被查了！說是在面里放了不該放的東西！」
周立青語氣儘量平淡：「看到了。官方結果還沒出，你別緊張。」
「我能不緊張嗎！」陳曉芳一屁股坐到沙發上，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，「我說怎麼那碗面那麼好吃呢，好吃得都不正常了！你說咱們會不會真的吃了什麼罌粟之類的？」
「你吃完有沒有覺得不舒服？」
陳曉芳愣了一下，想了半天，底氣不那麼足了：「那倒沒有……」
「那不就結了？」
「可是網上說……」
「網上還說我是秦始皇，你也信？」
陳曉芳被噎了一下，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。從這天之後，陳曉芳時不時就會念叨一句。
「那家店到底有沒有問題。」
「早知道不去了。」
「都怪你」。
吃飯的時候念叨，看電視的時候念叨，刷手機刷到相關視頻也要念叨兩聲。周立青一開始還解釋兩句，後來發現解釋沒用，索性閉嘴。
但偏偏陳曉芳一邊念叨，一邊又在吃晚飯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說了句：「其實那天那個地三鮮做的是真好吃......」
周立青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中，無奈地看了看天花板。
周三中午，周立青午休的時候，刷了會短視頻，看看美女跳舞、電影解說。
刷著刷著，突然刷到了市場監督管理局發的公告。
「……百家飯莊經營者積極配合，主動開放所有區域，提供完整採購記錄，經查證食材來源渠道正規、質量合格。我局已依法通知該商戶恢復經營。」
緊接著周立青打開手機，群里已經被刷屏了。周立青看到那份《恢復經營通知書》。
他把那份通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，然後把手機往桌上一放，長長呼出一口氣。
這幾天憋在胸口的那股悶氣，終於散了。
「我就說嘛，小駱老闆這麼誠懇的一個人，怎麼可能搞這些東西！」
晚上陳曉芳下班回來，剛進門，周立青就把手機遞了過去。
「官方公告，自己看。」
陳曉芳接過手機，從頭到尾讀了一遍。讀到「食材來源渠道正規、質量合格」的時候，眉毛挑了一下，又返回去重新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後，她把手機還給周立青，站在玄關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「這下放心了吧。」
陳曉芳換好拖鞋，走到客廳坐下，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，拿眼睛瞟了他一下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心虛的理直氣壯：「我什麼時候不放心了？」
「你這幾天念叨了多少回了，都怪我帶你吃不乾不淨的東西，要我幫你數數嗎？」
「那、那我也是看了網上的消息才說的嘛，又不是故意怪你。」陳曉芳的聲音矮了半截，但還是硬撐著，「再說了，當時網上說什麼的都有，我擔心一下怎麼了？」
「那趙老師推薦的店，能有問題？」
陳曉芳白了他一眼，周立青的嘴角已經繃不住往上翹了。
她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擱，靠在沙發靠背上，硬擠出笑容：「行行行，這次算你對。那家店沒問題，行了吧？」
「什麼叫算我對？本來就我對。」周立青嘆了口氣。
這幾天陳曉芳念叨「都怪你」的頻率，堪比當年裝修房子時念叨「當初就不該選這個瓷磚」。
他這幾天都不怎麼想跟她說話，心裡浮現四個字：婦人之見。
但這話他可不敢說出口，否則又是一場災難。
現在看著老婆那張從「受害者家屬臉」秒變「我也是被網上的人迷惑了」的模樣，周立青早就麻木了，只能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。
能怎麼辦，湊合過唄，還能離了咋的。
他又拿起手機，點開百家飯莊的幾個微信群。群里氣氛熱烈非凡，置頂公告寫著明日恢復營業，本周每桌送一碟爽口小菜。
忽然想起清明節那天，那碟土豆絲的口感，酸香清脆。周立青也默默發了一條消息。
「周末我也要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