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陽縣文旅局的會議室里，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個保溫杯。
大部分人都是泡了點茶，但也有個別同志偷偷泡了點枸杞。
節後例行匯報會，每年都是這個流程。
各股室按順序輪流發言，無非是匯報假期有無安全突發事件、遊客投訴是否積壓、節後工作有無跨部門協調的難題。
往年這個時候，會議總是快得驚人，大家三言兩語草草交代，沒人願意多耽擱一分鐘，畢竟青陽縣的旅遊家底，全局上下都心知肚明。
青陽縣總共就三個拿得出手的旅遊點位。望陽山景區、青陽湖濕地公園和縣城老街歷史文化街區。
後面兩個比望陽山強點，節假日好歹能有些周邊縣市的遊客過來轉轉，但也遠遠談不上火爆。
至於望陽山，那個破景區一年到頭也沒幾個遊客，能有什麼事？
前面幾個股室的匯報簡短又敷衍，全程沒有任何亮點。
文物股股長說假期各文保單位值守正常，無任何安全隱患。
公共文化服務股負責人抬了抬眼鏡，匯報各鄉鎮文化站值班人員全部到崗，群眾文化活動平穩開展。
辦公室主任翻了翻文件，稱節後收文均為常規通知，暫無緊急督辦事項。
幾個股室負責人說完便合上筆記本，身體微微後靠，眼神里都透著「無事散會」的輕鬆，有人已經悄悄拿起手機，準備等會議結束就離開。
會議眼看就要以「無事散會」收尾，輪到旅遊業務股時，楊若竹卻直接站了起來。
楊若竹不到三十歲，馬尾扎得利落幹練，面前攤著熬了一整天整理出的匯報材料，表格數據密密麻麻，被不同顏色的螢光筆圈出了好幾處重點。
「馮局，各位同事，」她的聲音清亮，藏著按捺不住的興奮，「清明三天假期，我縣遊客數據出現了明顯異常波動，我專門做了專項匯報。」
馮景明端著茶杯的手頓住，抬眼看向她：「異常？說說看。」
「根據省文旅廳智慧文旅大數據平台監測，今年清明假期，全縣接待遊客總量同比去年暴漲約百分之八十。」
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，幾個正要合上筆記本的股室負責人，齊刷刷抬起了頭。
「這個數據通過手機信令、導航搜索量、線上消費記錄綜合估算，統計口徑是全縣停留超四小時的外地手機號。」
楊若竹補充完，話鋒一轉，「但詭異的是，三大景點的門票數據，和總客流完全對不上。」
副局長劉德昌率先發問：「怎麼個對不上法？」
「青陽湖濕地公園門票同比增長6%，縣城老街增長5%，都是正常的自然波動。」
楊若竹頓了頓，念出關鍵數字，「望陽山景區門票增長20%，可前往望陽山方向的遊客數量，同去年相比，暴漲570%！」
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，幾個正要合上筆記本的股室負責人，齊刷刷抬起了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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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近六倍的客流增長，門票卻只漲了兩成，多出來的數百名外地遊客，明明直奔望陽山而去，卻不進景區，那他們到底是去做什麼了。
「接近六倍的增長？」劉德昌眉頭緊緊擰成疙瘩，語氣里滿是困惑與不解，「門票只漲兩成，多出來的人到底去幹嘛了？望陽山那地方，除了景區還有什麼能吸引這麼多外地人？」
「這就是核心問題。」楊若竹翻到材料的下一頁，將一份列印好的網絡熱度匯總表雙手遞到馮景明面前，又給在座的股長各發了一份。
「我們專門調取了導航App的終點搜索數據和遊客停留記錄，發現大量遊客的終點並不是望陽山景區裡面，反而是景區入口的一家飯店，叫百家飯莊。」
她將網絡熱度匯總表遞了出去：「過去三天，這家店的打卡視頻刷屏短視頻平台，熱度遠超常態。雲川市頭部美食博主孟雨涵的探店視頻，點讚已破九萬。」
「還有個本地的博主張胖子更是稱其麵食『堪比國宴』。可以確定，全縣八成的遊客增量，是被這家麵館吸引來的。」
楊若竹又補充道：「節假日那兩天，交警大隊專門派人去望陽山入口疏導交通，自駕車太多，直接把縣道堵死了，交通局值班記錄里也有記載。」
馮景明的眉峰微微一動。
「還有投訴問題。」楊若竹繼續說，「遊客投訴量同步上漲，九成都是吐槽青陽到望陽山的縣道坑坑窪窪，自駕體驗極差的。」
「另外，這家店前幾天被惡意舉報添加違禁品，市監局突擊檢查後發布公告，17份送檢樣本全部陰性，官方背書反而讓它的名氣更響了。」
會議室里有人輕輕「嚯」了一聲。
在青陽縣這樣的小地方，一家麵館能鬧出自媒體爆火、惡意舉報、官方澄清的戲碼，簡直比評書還精彩。
這劇情放在青陽縣，可以當酒桌上的談資了。
馮景明始終沉默不語，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，目光緩緩落在牆上那幅舊版青陽縣旅遊地圖上。
三個景點的標識顏色早已褪色，模糊不清，就像青陽縣的旅遊產業一樣。
他在文旅系統幹了多年，太清楚青陽縣的旅遊家底了。三個景點，兩個不溫不火，一個半死不活。
沒有核心景區、沒有特色IP、沒有宣傳亮點。
每年的年終總結報告，翻來覆去就是「穩中有進」「基本持平」「期待突破」這幾個乾巴巴的詞，換了多少年也沒換出個新花樣。
每次年底在上級單位做工作匯報的時候，他都覺得抬不起頭。
可現在，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下邊的人居然在轄區內發現了這麼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。
全縣遊客量暴漲八成，三大景點的門票卻沒有對應增長，這說明什麼？
說明青陽縣的旅遊資源並沒有突然變好，這奇怪的增長率，靠的是一個突然自己冒出來的煙火氣，硬生生把外地遊客給拉了過來。
百家飯莊。馮景明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，眼底閃過一絲久違的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