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眨了一下眼，又眨了一下。
樓梯口那盞白熾燈的光照在陳默臉上，清清楚楚，不是錯覺。
她眼裡的神情從一開始的拘謹，迅速變成意外，再變成慌亂。
她站在那裡，手指頭把書包帶子攥得更緊了一些，那是她緊張時唯一的動作。
陳默看到蘇冉也有些意外，他沒想到，蘇姨女兒居然是蘇苒？
怪不得第一次見蘇姨覺得有幾分眼熟，卻又說不上來哪裡眼熟。
現在答案對上了。
蘇姨是蘇苒的母親。
母女倆眉眼間的輪廓，如出一轍。
蘇苒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。
她站在原地，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指緊了緊，才輕輕點了點頭：
「陳默學長……這是你家開的店？」
「嗯。」陳默伸手把對面的凳子往外拉了一點，
「我媽說蘇姨家的姑娘要過來吃飯，沒想到是你。坐吧，飯要涼了。」
蘇苒猶豫了一瞬，還是把書包靠在樓梯口放好，走到桌邊坐下。
坐下的動作也是輕的，肩胛骨微微往裡扣著，
兩條手臂貼著身體，像是怕自己多占一點地方。
周敏從樓下探出頭來：「蘇苒菜夠不夠？我再炒個菜給你？」
「阿姨不用了，夠吃了。」蘇苒連忙小聲應了一句，聲音像怕驚動什麼似的。
聽到不用周敏又風風火火下樓了。
閣樓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蘇苒拿起筷子，小口小口地扒著飯，動作輕緩，幾乎沒有聲音。
陳默也沒刻意找話，只是自然地把那盤青椒肉絲往她那邊推了推，
又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旁邊。
蘇苒頓了一下，低聲說：「謝謝。」
「吃吧。」陳默應了一聲，也拿起筷子。
一頓飯吃得安靜。
蘇苒吃飯像做針線活，一粒米一粒米地數著，
夾菜也只挑最近的那碟，整個人像是刻意為存在感做著減法。
陳默吃飯快，但沒急著放碗。
他目光不經意地從她臉上掃過去，忽然停了一瞬。
她的劉海又長又厚，幾乎把整片額頭和眉眼都遮住了。
低頭的時候，一張臉完全埋在陰影里，原本該清秀乾淨的五官被壓得黯淡無光。
陳默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兩秒，心裡浮起一個念頭：
這姑娘的底子其實很好，眉眼輪廓乾淨，皮膚也白，就是讓這一頭劉海給耽誤了。
要是修一修，把眉眼露出來，怕是比周雨桐都差不到哪去。
他心不在焉地扒了一口飯，沒說話。
蘇苒放下碗的時候，猶豫著要不要幫忙收桌子。
陳默先一步站起來：「你先坐著，別動。」
蘇苒動作一僵，不知道他要幹什麼。
陳默走到牆角的舊柜子前，拉開抽屜翻了翻，拎出一把家用剪刀。
刀刃在燈光下反射出一小片白光。
蘇苒眼睛一下子睜圓了：「陳默……你拿剪刀幹什麼？」
「幫你修一下劉海。」陳默走到她面前，語氣跟說「幫你倒杯水」一樣平常。
蘇苒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，頭立刻搖成了撥浪鼓：
「不、不用了……我這樣挺好的……真的不用……」
她一邊說一邊往後縮，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輕響。
陳默沒再跟她商量，兩隻手伸過來，輕輕捧住她的腦袋，拇指抵在她太陽穴兩側。
力道不重，卻穩得很，讓她再沒法躲。
「別動。」
蘇苒整個人僵住了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被拉到不足一臂。
她能看清他衣領上的紋路，能感覺到他掌心的乾燥溫熱，貼著她的臉頰兩側，
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穩當。
她不敢動，連呼吸都放輕了，心跳卻在胸腔里咚咚地擂，幾乎要蓋過樓下的鍋碗聲。
陳默蹲下來，和她視線平齊。
他另一隻手捻起她額前的一縷厚劉海，剪刀探過去，咔嚓一聲，一截發梢落了下來。
蘇苒攥緊了自己的衣角。
從她的角度，能看見他微微垂著眼，認真的模樣近在咫尺。
剪刀的涼意不時從額前的皮膚擦過，他的指尖偶爾碰到她的眉骨、鼻樑，
明明只是剪個頭髮，她的臉卻一陣一陣地燒起來。
她不敢抬頭，睫毛垂得低低的，輕輕顫著，像一隻落在花瓣上的蝴蝶。
陳默倒是專注得很，捻著髮絲一綹一綹地修，動作不算熟練但很穩。
像是以前幹過這活似的。
他偶爾伸出一根手指，輕輕撥開擋住她眼睛的碎發，
十分鐘後。
陳默放下剪刀，直起身，微微退後半步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認真地打量了一遍。
劉海修到了眉毛上方，兩側收得乾淨利落，薄厚剛好。
露出眉眼的蘇苒，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。
不再是那個總把自己藏在陰影里的女孩，眉眼間透出一股乾乾淨淨的靈氣，
像一朵剛被人從紙堆里翻出來的畫，擦掉灰塵才發現原來這樣明艷動人。
陳默心裡暗嘆了一聲：完美。
他原本只是想著幫她把劉海修一下，別擋住眼睛，沒料到效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。
她的底子本來就很好，只是以前全被那層厚劉海糟蹋了。
現在眉眼露出來了，整張臉都亮了。
蘇苒不知道他在看什麼，只覺得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好一會兒，像在審視一件作品。
她不敢動，連呼吸都放輕了，睫毛垂得低低的，心跳卻快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她感覺到他的視線從額頭移到眉眼，再移到鼻樑，最後在唇邊停了一下，才淡淡地收回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，但她從陳默那微微一頓的眼神里，隱約感覺到，好像，還不錯？
「好了。」陳默不知從哪兒摸出一面小鏡子，遞到她面前，「看看。」
蘇苒緩緩抬起頭，看向鏡子。
劉海被修到了眉毛上方，露出那雙一直被遮住的眉眼。
沒有了厚重劉海的壓制，她的五官一下子清晰起來，
乾乾淨淨的眉眼，小巧的鼻樑，唇色很淡，整張臉像是終於被人從陰影里拉了出來。
她眨了眨眼，鏡子裡的人也眨了眨眼，像是換了個人。
陳默問：「怎麼樣？」
蘇苒看著鏡子裡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自己。
她用力點了點頭，又覺得點頭不夠，張了張嘴，最後只是很小聲地「嗯」了一下，
尾音里藏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欣喜。
陳默把剪刀放回抽屜，隨口道：「行，以後劉海長了，來店裡找我。」
蘇苒沒接話，低著頭，攥著衣角的手指半晌沒鬆開。
鏡子裡的那張臉，眉眼彎彎的，連她自己都不太敢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