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陡然想起廖弘遠的身份,市紀委書記。
這場案子本就是紀委牽頭徹查,場內人員、涉案名單,
廖弘遠必然是最早知情的一批人。
他不動聲色夾了一筷子菜,像拉家常一樣開了口:
「廖叔,跟您請教個事。
家裡有位長輩最近在跟恆達地產談合作,本來都快簽約了,趕上這陣風心裡沒底。
您說這個當口,是再觀望觀望,還是乾脆撤出來?」
語氣隨意,姿態放鬆,像真的替長輩操心行情。
然而「恆達」兩個字落進廖弘遠耳朵里,他夾菜的動作頓了不到半秒。
極短的一瞬,像杯沿的一道細紋,幾乎不被人注意。
但陳默一直在等。
廖弘遠把菜送進嘴裡,嚼了兩下,若無其事地接話:
「風口上頭人人都搶著進場,等風停了才知道誰在裸泳。這個節點,保守一點不是壞事。」
話說到這兒就停了,沒有點名,沒有定性,滴水不漏。
但陳默心裡已經有了答案。
如果恆達地產乾乾淨淨,廖弘遠只需說一句「正常合作不受影響」就能安他的心。
可他偏偏繞開了「恆達」兩個字,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勸告,這本身就是態度。
他沒有再追問,低頭喝了口湯,像是真的只是閒聊。
廖弘遠也沒再說話,夾菜的頻率卻肉眼可見地慢了半拍。
倒是一旁的廖夫人渾然不覺,笑著打圓場:
晚宴在暖融融的燈光里結束。
陳默向廖家三口告辭後,與唐若溪在門口分開,獨自攔了輛計程車。
沿街路燈一盞盞往後掠去。
陳默靠在座椅里,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停了兩秒,還是撥出了那個號碼。
嘟,嘟,嘟。
等待音拖得很長,最終變成忙音。
他掛斷,又撥了一遍,依舊無人接聽。
陳默指尖微沉,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。
林振邦,果然被帶走調查了。
他眉頭緊鎖,思緒飛速翻湧。
前世轟動全城的趙承燁貪腐大案,波及無數政企大佬,
但林振邦乾乾淨淨,全程置身事外,沒有半點牽連。
這一世偏偏意外落馬,難道是蝴蝶效應開始了?
但從前世軌跡來看,林振邦本身絕對沒有深度違法的大問題,
頂多是行業內的灰色邊角問題,不足以塌天。
如今突然被強行立案帶走,分明是有人在幕後推波助瀾,借這場大案順勢拉人下水。
思緒落下,陳默心頭第一時間升起的不是對局勢的忌憚,而是濃烈的擔憂。
他不確定林晚意現在知不知道這件事。
於是對計程車司機說:
「師傅,不去剛才那個地址了,去恆達那附近的翠湖灣小區。」
司機應了一聲,調轉方向。
與此同時,林家別墅。
暮色沉沉,屋內燈火通明,一桌溫熱的飯菜靜靜擺在餐桌上,早已漸漸失溫。
林晚意坐在沙發上,時不時抬頭看向門口。
今晚父親說好準時回家吃飯,可她從傍晚等到現在,始終不見人影。
以往父親就算應酬加班,也會提前發條消息、
打個電話報備,從來不會這樣憑空失聯。
心底隱隱的不安,像細密的藤蔓,一點點纏繞上來。
她百無聊賴地打開客廳電視,隨意切換頻道,晚間時政新聞剛好播出。
主播嚴肅平穩的聲音,字字刺骨,落入她耳中:
「本市繼續深化趙承燁嚴重違紀案查辦工作,多名涉案政企人員落網,
其中包含本市知名地產企業負責人林某某、葉某某等多人,
因涉嫌關聯違紀問題,現已接受組織調查……」
轟。
一瞬間,林晚意渾身血液仿佛驟然凍結。
知名地產商林某某。
本市姓林、做地產、能上市級新聞通報的,只有她的父親林振邦!
巨大的恐慌瞬間籠罩全身,她手腳瞬間冰涼,腦子一片空白。
不可能,絕對不可能!
她慌忙抓起手機,指尖顫抖著撥通父親的號碼。
無法接通。
再撥,依舊是冰冷的系統提示。
她不死心,立刻撥打父親專屬助理的電話,依舊無人接聽、無法連通。
這一刻,所有的僥倖、所有的自我安慰,全部轟然破碎。
父親,真的出事了。
巨大的恐懼壓得她喘不過氣,她來不及多想,抓起包包快步衝出別墅,打車直奔父親的集團公司。
夜色漸深,公司大樓依舊亮著零星燈火,只是氛圍格外詭異。
她剛走到辦公樓下,就聽見幾名留守員工聚在一起,壓低聲音竊竊私語。
「老闆真的被紀委帶走了?剛才調查組的人直接過來了……」
「真的,消息已經內部傳開了,這次牽扯的案子太大,咱們公司怕是要完了。」
一字一句,清晰地鑽進林晚意的耳朵里。
最後一絲支撐她的力氣徹底抽離。
她僵在原地,渾身發軟,臉色慘白如紙,連站立都變得艱難。
確認了。
所有的猜測,全部成真。
往日風光無限的林家,一夜之間,大廈將傾。
她失魂落魄,如同丟了魂魄一般,漫無目的地走出公司,一步步挪回空曠冷清的別墅。
偌大的房子燈火通明,卻冷清得讓人窒息。
慌亂無措之下,她慌忙撥通母親的電話,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和哭腔:
「媽,爸爸出事了,被調查了,現在怎麼辦?我們該怎麼辦啊……」
電話那頭沒有預想中的安慰,只有長久死寂的沉默。
良久,母親疲憊、沙啞又無力的聲音傳來,帶著深深的絕望:
「你爸的事……媽這邊真的幫不上忙。
你也知道媽現在的情況,你叔叔那邊……不太方便過問這些事。
你自己照顧好自己,有什麼需要就……」
「媽。」
林晚意打斷她,聲音忽然出奇地平靜:「我知道了。」
「那……那媽先掛了,回頭再打給你。」
電話掛斷的聲音很短。
林晚意把手機慢慢從耳邊拿下來,看著已經結束通話的屏幕,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房間裡安靜極了,比窗外夜色還靜。
林晚意沿著床邊滑下來,坐在地板上,膝蓋蜷起來,雙手環住自己的腿,額頭抵在膝頭。
她想起爸爸每次家長會都坐在第一排,
想起他明明忙得要命卻總是打電話問她「吃飯沒有」,
想起他最近常說「我家晚意長大了,以後要自己拿主意了」……
可她現在拿不了主意。
她怕。
她怕爸爸再也回不來,怕那個每天早上幫她盛粥、
總說「我女兒比我強」的男人,忽然就從她世界裡消失了。